离开回声谷后，队伍走了五天。
五天里，宝玉一直想着第九世最后那句话——“规则是想让你变成的人”。通过的次数越多，就越像他们想要的样子。
他们是谁？
他问过金箍，金箍没有回答。他问过八戒，八戒装傻。他问过沙僧，沙僧沉默。他问过唐僧，唐僧只是看着他，眼神复杂，然后说：“到了你就知道了。”
到了哪里？见了谁？没人告诉他。
第五天傍晚，他们来到一片荒野。
荒野上什么都没有，没有树，没有草，没有水，只有一望无际的黄土。风一吹，黄土卷起来，打在脸上生疼。
“这地方……”八戒眯着眼，“怎么走？”
唐僧抬头看了看天。太阳正在落山，把天边染成血红色。
“今晚在这儿扎营。”他说，“明天再走。”
“这儿？”八戒看看四周，“什么也没有啊。”
唐僧没理他，已经开始卸行李。
宝玉站在荒野上，看着那片血红色的天空。不知道为什么，他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——像来过这里，又像没来过。像有什么东西在等他，又像什么都没有。
夜里，风停了。
荒野上安静得出奇，连虫鸣都没有。八戒已经睡着了，打着呼噜。沙僧坐在不远处，闭着眼，像一尊石像。唐僧在念经，声音很轻，像蚊子叫。
宝玉睡不着。
他坐在火堆旁，看着那六根红线发呆。六次了，还剩四次。四次之后，他会见到谁？紫霞会来吗？
正想着，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。
“你睡不着？”
宝玉回头。
一个女人站在他身后。穿着紫衣，长发披肩，眉眼如画。
紫霞。
宝玉猛地站起来。
“你……”
“嘘。”她把手指放在嘴边，“别吵醒他们。”
她走过来，在火堆旁坐下。火光映在她脸上，明明灭灭的，像梦一样不真实。
宝玉看着她，心跳得厉害。
“你怎么来了？”他问，“你不是在花果山吗？”
“那是第十世的我。”她说，“我是第八世。”
第八世。
宝玉愣住了。
第八世的紫霞？她怎么在这儿？
“你……”他张了张嘴，不知道该问什么。
“我来给你送一样东西。”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，递给他。
宝玉接过，打开。
里面是一块玉。半块，很旧，边缘有断口。和他怀里那半块一模一样，只是颜色不同——他那块是白的，这块是紫的。
两块玉，能拼成一个完整的圆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第八世结束的时候，”她说，“我偷偷留下的。”
她伸手，从他怀里拿出那半块白的那半块白的玉，把两块拼在一起。
玉合上了。
严丝合缝，像从来没断过。
那一瞬间，宝玉脑子里“轰”的一声——
无数画面涌来。
第八世。
他站在一座山上，面前是一座城。城里火光冲天，喊杀声震耳。他手里拿着金箍棒，身上全是血。
“快去！”一个女人在喊，“快去救她！”
他冲进城。
城里到处都是尸体。他一路杀，一路找，终于找到城中央。
那里，紫霞跪在地上，被绑在一根柱子上。周围全是天兵天将，围着她，等着他。
“孙悟空！”一个声音从天上传来，“你终于来了。”
他抬头。
云层里，站着一个巨大的身影。看不清脸，只有一双眼睛，血红色的，像两盏灯。
“你要她活，”那个声音说，“就用你的记忆换。”
“换什么？”
“换第八世的所有记忆。”那个声音说，“忘了她，她就能活。”
他回头看向紫霞。
她看着他，眼里全是泪。
“别换……”她说，“别换……我宁愿死……”
他没有听。
他走向那个巨大的身影。
“我换。”
画面碎了。
宝玉睁开眼，发现自己跪在地上，满脸是泪。
第八世的紫霞还在他面前，看着他，也在流泪。
“你……”他声音发颤，“你活了？”
“活了。”她说，“但你忘了我。”
第八世，他忘了她。
所以他从来不记得第八世发生了什么。金箍里那九个声音，第八世一直沉默——因为她不存在于他的记忆里。
“那后来呢？”他问。
“后来……”她笑了，那笑容很苦，“后来我活了，但你走了。你继续取经，我继续等。等到第八世结束，你死了，被格式化了。我偷偷留下这块玉，等第十世的你。”
等第十世的他。
等他把玉合上。
等他想起来。
“为什么？”宝玉问，“为什么要等？”
她看着他，眼神里有太多东西——爱，恨，不甘，还有一点点……绝望？
“因为你说过一句话。”她说。
“什么话？”
“第八世开始的时候，你第一次见到我。”她说，“那时候你还记得我。你说——”
她顿了顿，眼眶红了。
“你说，‘下一世，我一定记得你’。”
“下一世，我一定记得你。”
但他忘了。
第八世结束的时候，他用记忆换了她的命。他忘了她，她活了。他死了，她活着。
这就是第八世。
宝玉跪在地上，浑身发抖。
“那……”他问，“我该叫你什么？”
“叫我什么？”她笑了，笑得泪流满面，“叫我第八世，叫我紫霞，叫我……什么都行。反正下一世，你又会忘。”
下一世，又会忘。
第九世他疯了。
第十世他还在走。
每一世都在忘，每一世都在死，每一世都在重新开始。
她一直在等。
等一个永远记不住她的人。
“我……”宝玉想说什么，但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她站起来，退后一步。
“玉合上了。”她说，“你想起来了。我的任务完成了。”
“你要走？”
“嗯。”她点头，“第八世的我，早就该消失了。留这一缕残魂，就是为了等你。”
她看着他，最后一次。
“第十世，”她说，“你一定要记得她。”
“记得谁？”
“第十世的她。”她说，“她在花果山等你。别让她像我一样，等一辈子。”
她的身体开始变淡。
“等等！”宝玉伸手去抓，但抓了个空。
她消失了。
只剩下那两块玉，还在地上，拼成一个完整的圆。
宝玉捡起来，握在手心。
玉很烫，烫得像心在跳。
远处，天快亮了。
八戒的呼噜声停了。沙僧睁开眼。唐僧停止念经。
“刚才……”八戒揉着眼，“我好像听见有人说话？”
没人回答。
宝玉站起来，把那块玉收进怀里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，“该上路了。”
他走在最前面。
小指上，六根红线还在。但第七根，正在慢慢成形。
不是违规，是……第七滴泪。
第八世的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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