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块玉，宝玉攥了一夜。
天亮时，他的手心被硌出了血。血渗进玉的纹理里，把那半个“紫”字染得发红。两块玉已经彻底合在一起了，严丝合缝，像从来没断过。但宝玉知道，断过的就是断过的。就算拼起来，那道裂痕还在。
就像他的记忆。
第八世想起来了。第九世呢？那个疯了的声音，一直在金箍里笑的那个，他的记忆藏在哪儿？
“走吧。”唐僧的声音从前面传来。
宝玉把玉收进怀里，站起来。
队伍继续往前走。走了三天，前面出现一座山。
山不高，但很奇怪——山上没有树，没有草，只有一片一片的白色。走近了才发现，那是白骨。
漫山遍野的白骨。人的骨头，兽的骨头，大的小的，密密麻麻，铺满了整座山。阳光照在上面，白得刺眼。
“这是……”八戒的脸白了。
唐僧勒住马，看着那座山，脸色也很难看。
“白骨山。”他说。
白骨山？
“第八世的终点。”唐僧回头，看着宝玉，“也是第九世的起点。”
宝玉心里一紧。
第八世的终点——他在这里用记忆换了紫霞的命。
第九世的起点——那第九世在这里经历了什么？
“上去看看。”他说。
唐僧没拦他。
宝玉一个人往山上走。
脚下全是白骨，踩上去咔嚓咔嚓响。有的骨头很脆，一踩就碎；有的很硬，硌得脚疼。他一步步往上走，越走越高，越走越冷。
走到半山腰，他看见一个人。
一个人坐在白骨堆里，背对着他，一动不动。
宝玉走近几步，看清了——那是一个和尚，穿着破烂的袈裟，头发乱糟糟的，低着头，不知是死是活。
“喂。”他开口。
那人没动。
他绕到前面，看清了那张脸——
是他自己。
第九世的自己。
那张脸和他一模一样，但眼睛是闭着的，脸色灰白，像死了一样。胸口没有起伏，没有呼吸，没有心跳。
死了？
宝玉伸手去探他的鼻息——
就在他手指碰到那张脸的一瞬间，那具尸体突然睁开眼。
两只眼睛，全是黑的。没有眼白，只有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。
“你来了。”第九世开口。声音沙哑，像砂纸磨石头，“我等你好久了。”
宝玉后退一步。
“你……你没死？”
“死了。”第九世说，“也没死。”
他站起来。动作很慢，关节处发出咔咔的声音，像生锈的机器。他站起来后，比宝玉高半个头，低头看着他，那两个黑洞洞的眼睛里什么也没有。
“第八世，你用记忆换了她的命。”他说，“第九世，我用命换了一个答案。”
“什么答案？”
第九世笑了。那笑容和之前金箍里的笑声一模一样——笑得像哭，哭得像笑。
“规则是谁定的。”他说。
规则是谁定的？
“你知道了？”
“知道了。”第九世点头，“然后我就疯了。”
他转身，指着山顶。
“上面，有一块碑。”他说，“碑上刻着答案。你敢看吗？”
宝玉看向山顶。
山顶上，确实有一块碑。白色的，很高，在阳光下反着光。
他抬脚，往上走。
第九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：“看了，你就回不了头了。”
回头？
宝玉想起规则第四条——不得回头。他已经通过了。
“规则第四条已经过了。”他说。
第九世笑了。
“第四条？”他说，“那是第四条。这是第九条。”
金箍猛地一烫。
那个冷冰冰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：
“规则第九条：不得回头。”
“检测到宿主正在接近真相。警告：回头即死。向前亦死。”
向前亦死？
宝玉愣住。
第九世走过来，站在他身边。
“第四条是不让你回头。”他说，“第九条是不让你回头，也不让你向前。”
“那怎么办？”
“站着别动。”第九世说，“等。”
“等什么？”
“等她。”
她？
话音刚落，山顶上忽然出现一个身影。
紫衣，长发，站在那块碑旁边，看着他。
紫霞。
但这不是第八世的紫霞，也不是花果山的紫霞。她更年轻，更干净，眼神里没有疲惫，只有一种宝玉看不懂的东西——是期待，也是……害怕？
“第九世的她。”第九世说，“她等在这里，等我上去。”
“你上去了吗？”
“上了。”第九世点头，“然后我疯了。”
他指着自己那张灰白的脸。
“这就是上去的下场。”
宝玉看着山顶那个身影，又看看身边这个疯子。
“那如果我不上去呢？”
“她会等。”第九世说，“一直等。等到第十世，等到第十一世，等到永远。”
永远。
宝玉想起第八世消失前说的那句话——“别让她像我一样，等一辈子。”
等一辈子。
等十辈子。
他看着山顶那个身影。她在看他，也在等。
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答案。
“我上去。”他说。
第九世愣了一下。
“你说什么？”
“我说，我上去。”宝玉迈步，往上走。
“你会疯的！”
“也许。”宝玉没有回头，“但疯了，也比让她一直等强。”
他继续往上走。
身后，第九世没有再说话。
山顶很近，但走起来很远。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，每一步都像有无数只手在拉他，想把他拽回去。
他不管。
他只看山顶那个身影。
近了。更近了。
十步。五步。三步。
他走到她面前。
她看着他，眼里有泪。
“你来了。”她说。
“我来了。”
“你不怕疯？”
“怕。”他说，“但更怕你一直等。”
她笑了。那笑容和紫霞一模一样，和每一世一模一样。
“第九世，”她说，“你问的问题，答案在这里。”
她侧身，让出身后那块碑。
宝玉看向碑上的字。
碑上只有一行——
“规则之外，无人等你。”
规则之外，无人等你。
宝玉愣住了。
这是什么意思？
他回头，想问她。
但她已经不见了。
山顶上，只剩下他一个人，一块碑，和满山遍野的白骨。
第九世的声音从山下传来，很轻，像风：
“懂了？”
宝玉摇头：“不懂。”
“你会懂的。”第九世说，“第十世结束的时候。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远，最后消失了。
宝玉站在山顶，看着那行字。
规则之外，无人等你。
那她呢？紫霞呢？
她在规则之内，还是规则之外？
他不知道。
他低头看小指上的红线。七根了。第七根是第八世的泪，还在一闪一闪地发光。
还剩三次机会。
三次之后，他会见到谁？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，他会继续走。
因为规则之外，也许真的无人等他。
但规则之内，有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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