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白骨山下来，宝玉一直没说话。
他脑子里反复转着那行字——“规则之外，无人等你”。规则之内呢？规则之内，有人在等吗？
他不知道。
他低头看小指上的红线。七根了。七根线缠在一起，编成一根粗粗的绳，牢牢系在他手上。第七根最亮，是第八世的泪，还在闪。
还剩三次机会。
他摸了摸怀里那块玉。两块已经合在一起，完整了，温热的，像心跳。这是第八世留给他的，也是第九世留给他的。前九世，只剩下这一块玉，和那九个声音。
“大师兄，”八戒凑过来，“你脸色好差，没事吧？”
宝玉摇头。
“那山顶……你看见什么了？”
“看见我自己。”宝玉说。
八戒愣了一下，没敢再问。
队伍继续往前走。
走了两天，前面出现一条河。
河很宽，水流很急，水声轰隆隆的，像打雷。河上没有桥，只有一条小船停在岸边。船上坐着一个老船夫，戴着斗笠，看不清脸。
“过河。”唐僧说。
他们走到岸边。老船夫抬起头，斗笠下露出一张苍老的脸，满脸皱纹，眼睛浑浊得像两口枯井。
“一人一文钱。”他说。
唐僧掏钱。八戒掏钱。沙僧掏钱。
轮到宝玉，他伸手去怀里掏——
老船夫突然开口：“你不用。”
宝玉愣住。
“你不用给钱。”老船夫看着他，“你只需要回答一个问题。”
又是问题。
宝玉想起回声谷那些村民，想起那个“问对了就能解脱”的问题。他警惕地看着老船夫：“什么问题？”
老船夫笑了。那笑容很怪，嘴角往上扯，但眼睛里什么也没有。
“你认得我吗？”
认得？
宝玉看着那张脸。很老，很皱，眼睛浑浊，头发花白。他仔细看，越看越觉得……有点眼熟。
但想不起来。
“不认得。”他说。
老船夫点点头。
“那就对了。”他说，“上船吧。”
他们上了船。船很小，五个人挤得满满当当。老船夫撑篙，船离了岸，往对岸去。
河很宽，船走得很慢。水流很急，船身一直在晃。
走到河中央，老船夫忽然停下篙。
“孙悟空。”他开口。
宝玉抬头。
“你真的不认得我？”
宝玉看着他，那张脸还是眼熟，但还是想不起来。
“我该认得你吗？”他问。
老船夫笑了。那笑容里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——是苦涩，也是……解脱？
“第一世，”他说，“你杀过一个老人。”
第一世？
宝玉脑子飞快地转着。第一世的记忆，他解锁过——他跪在莲台上，看着紫霞被押走。但他不记得杀过老人。
“在什么地方？”
“流沙河。”老船夫说，“那老人，是给你指路的。你嫌他指得慢，一棒打死了。”
宝玉愣住了。
他不记得。
第一世的记忆里，没有这一段。
“你不记得。”老船夫说，“因为你杀他的时候，根本没把他当人看。”
他放下篙，坐在船头，看着宝玉。
“我等你十世了。”他说，“就为了问你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？”
“你后悔吗？”
后悔？
宝玉看着那张苍老的脸，那双浑浊的眼睛，那满脸的皱纹。十世了，这个人等了十世，就为了问这一句？
“我……”他张嘴，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老船夫等着。
船在水中央晃，水声轰隆隆的，像在催他回答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宝玉终于说，“我不记得。如果我真的杀了你，那我……对不起。”
老船夫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笑了。这次是真的笑，不是那种怪笑。
“够了。”他说，“够了。”
他站起来，拿起篙，继续撑船。
“你……你不怪我？”宝玉问。
“怪有什么用？”老船夫说，“你都不记得了。”
他撑着船，看着前方。
“我等了十世，就是想听一句对不起。”他说，“听到了，就够了。”
船靠岸了。
老船夫把篙插进水里，看着他们下船。
最后一个下船的是宝玉。他站在岸边，回头看着老船夫。
“你……”他问，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
老船夫摇摇头。
“不用知道。”他说，“知道也没用。下一世，你又会忘。”
他撑船，离了岸。
船越来越远，越来越小，最后消失在河中央的雾气里。
宝玉站在原地，看着那条河。
金箍里，那个冷冰冰的声音响起：
“规则第十条：不得相认。”
“检测到宿主未触发相认条件。已安全通过。”
“当前违规次数：7。剩余次数：3。”
七次了。
还剩三次。
他摸了摸怀里那块玉。玉还是温热的，像在回应他。
八戒走过来：“大师兄，那人是谁啊？”
宝玉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，“但……我欠他一句对不起。”
“你不是说了吗？”
“说了。”宝玉点头，“但他等了十世。”
十世。
八戒沉默了。
他们继续往前走。
走出很远，宝玉回头看了一眼。
河已经看不见了。雾气也散了。只有风，吹过荒野，呜呜地响。
他摸了摸小指上的红线。七根。
第八根，正在慢慢成形。
不是违规，是那个老船夫的泪。
离开那条河之后，队伍走了三天。
三天里，宝玉一句话也没说。他一直在想那个老船夫——那个等了十世、就为听一句“对不起”的人。他最后看他的眼神，像一种解脱，也像一种告别。
“大师兄，”八戒凑过来，“你最近怎么老发呆？”
宝玉没理他。
他在等。
等什么，他自己也不知道。
第四天夜里，他们在荒野上扎营。八戒睡着了，沙僧在守夜，唐僧在念经。宝玉躺在火堆旁，看着天上的星星。
星星很多，很亮，但看着看着，他觉得那些星星像一只只眼睛。
在看他。
“你感觉到了？”
一个声音从脑子里响起。是第九世，那个疯了的。
“感觉什么？”宝玉在心里问。
“它们。”第九世说，“在看我们。”
宝玉坐起来，环顾四周。荒野上一片漆黑，什么也没有。
“它们在哪儿？”
“无处不在。”第九世说，“在星星里，在风里，在火里。它们是规则的眼睛。”
规则的眼睛。
宝玉想起那些规则——一百零八条，每一条都在盯着他。他动一下，它们记一笔。他选一次，它们记一次。十世了，它们看了十世。
“你疯之前，”他问，“看见了什么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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