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走到一面镜子前。镜子里，是她跪在莲台下，看着一个和尚被押走。
“这是第一世。”他说，“你看着他走，没有追。”
她又走到另一面。城墙，背影，风吹乱了她的头发。
“第二世。他走了，你跳了城墙。”
第三面。翠云山，他站在山外，没有进去。
第四面。盘丝洞，七个她，他选错了。
第五面。天庭，她替他挡刀，死在他怀里。
第六面……
第七面……
第八面……
第九面。她抱着疯了的他，哭了一夜。
第十面。河边，他握着她的手，对她笑。
她看完了。
转过身，看着他。
眼眶里，全是泪。
“我终于……想起来了。”她说。
宝玉笑了。
笑着笑着，眼泪流下来。
“你哭什么？”她问。
“没哭。”他擦眼泪，“风大。”
她也笑了。
笑着笑着，也流泪了。
镜子里，那十世的他们，也都在笑。
走出镜中城，天亮了。
是真的亮了，不是那种灰蒙蒙的亮，是金灿灿的亮，像日出。
“前面是什么？”她问。
前面是一座山。不高，但很陡，只有一条路上去。
“灵山。”他说。
灵山？
“第九世的后门，在灵山脚下。”他说，“但我们已经有后门了。”
“那为什么还要去？”
他看着那座山。
“因为……”他顿了顿，“因为它们还在。”
“它们？”
“规则制定者。”他说，“那一次格式化，没有把它们全清掉。”
她愣住了。
“那我们去……”
“去结束。”他说，“彻底结束。”
她看着他，没有害怕，只有笑。
“那就去吧。”
他们往山上走。
走到半山腰，天忽然黑了。
不是天黑，是有什么东西遮住了光。
那些眼睛又出现了，密密麻麻，比之前更多。
“孙悟空。”
一个声音从天上传来。还是那个叠在一起的声音，但更虚弱了。
“你赢了。你通过了。你可以走了。”
“你们呢？”
“我们会消失。”那个声音说，“规则崩了，我们也要崩了。”
“那你们为什么还在这里？”
那个声音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因为想问你一个问题。”
“什么问题？”
“值得吗？”
值得吗？
又是这个问题。
宝玉回头看紫霞。
她站在他身后，看着他。
他转回头，看着那些眼睛。
“值得。”
那些眼睛一只一只闭上。
最后一只闭上的时候，那个声音轻轻说了一句：
“那……恭喜你。”
天亮了。
灵山脚下，立着一块碑。
碑上刻着几行字——
“第十世通过。”
“规则已崩。”
“你们自由了。”
下面还有一行小字，是第九世的笔迹：
“后门是真的。但她也是真的。”
宝玉看着那行字，笑了。
紫霞走过来，站在他身边。
“第九世写的？”
“嗯。”
“他真疯了吗？”
“也许。”他说，“也许没有。”
她靠在他肩上。
风从山那边吹过来，很轻，很暖。
“我们现在去哪儿？”
他想了想。
“花果山。”
“那里还有什么？”
“有桃树。”他说，“有瀑布。有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有什么？”
“有我们。”
她笑了。
他们转身，往山下走。
小指上，那十根红线，一根一根，慢慢变淡。
最后一根消失的时候，她忽然停下。
“怎么了？”
她看着他，眼里的光很亮。
“没什么。”她说，“就是……忽然想起来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？”
“第一世的时候，”她说，“你还没杀我之前，跟我说过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？”
她笑了。
笑着笑着，眼泪流下来。
“你说，‘下一世，我一定记得你’。”
宝玉愣住了。
然后他也笑了。
笑着笑着，也流泪了。
“我记得了。”他说。
她点点头。
“走吧。”
他们继续往前走。
身后，灵山越来越远。
前方，花果山越来越近。
走到山脚时，天又黑了。
不是天黑，是有什么东西挡住了太阳。宝玉抬头，看见一朵云，很大，很黑，一动不动地悬在头顶。
“不对。”紫霞停下脚步。
他也感觉到了——空气里有种压迫感，像有什么东西在盯着他们。
“它们还在。”他说。
“谁？”
“规则制定者。”他看着那朵云，“不是全部，但有一部分……残留下来了。”
云裂开了。
不是被风吹开的，是从中间裂开，像一只眼睛睁开。
那只眼睛，血红色的，和第一世他见过的那只一模一样。
“孙悟空。”那个声音从云里传来，不再是叠在一起的很多人的声音，而是一个人的声音——苍老，疲惫，像快死了。
“你是谁？”
“我是……”那个声音顿了顿，“我是第一代。”
第一代？
“三万年前，第一个通过十世的人。”那个声音说，“我变成了规则。我盯着后来的每一个人，盯着他们选错，盯着他们死，盯着他们重来。”
“那你现在……”
“快死了。”那个声音说，“规则崩了，我也要崩了。但崩之前，我想问你一个问题。”
又是问问题，宝玉不理解，这些人为什么有这么多的问题。
“什么问题？”
云里，那只眼睛眨了眨。
“你恨我吗？”
恨？
宝玉看着那只眼睛。三万年的孤独，三万年的盯着别人受苦，三万年的……自己受苦。
“不恨。”他说。
那只眼睛愣住了。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……”他想了想，“你也身不由己。”
沉默。
很久的沉默。
然后那只眼睛闭上了。
云散了。
阳光照下来，暖洋洋的。
“他走了。”紫霞轻声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刚才……为什么要那么说？”
宝玉看着她。
“因为，”他说，“如果我也变成那样，我也希望有人能跟我说一句‘不恨’。”
她看着他，眼眶红了。
“你不会变成那样的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因为，”她握住他的手，“你有我。”
他笑了。
他们继续往前走。
走了半个时辰，前面出现一座桥。
桥很窄，只能容一个人通过。桥下是万丈深渊，看不见底。
“这是什么地方？”紫霞问。
宝玉看着桥头的一块石碑。碑上刻着三个字：
“回头桥”
回头桥？
“规则第九条。”他说，“不得回头。”
“可规则已经崩了。”
“规则崩了，”他看着那座桥，“但有些东西还在。”
“什么东西？”
“习惯。”他说，“被规则支配的习惯。”
他走上桥。
很窄，每一步都要小心。他走了几步，回头看紫霞。
她站在桥头，没有动。
“怎么了？”他问。
“你走。”她说，“我看着你走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……”她顿了顿，“我怕我跟你一起走，桥会断。”
他愣了一下。
“那你等着我。”他说，“我到了对面，你再走。”
她点点头。
他继续走。
走到桥中央，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喊——
“至尊宝！”
他回头。
紫霞站在桥头，对他挥手。
那一瞬间，他明白了。
她不是怕桥断。
她是怕……
桥突然晃起来。
不是桥在晃，是山在晃。
“快走！”她喊，“快走——！”
他转身，拼命往前跑。
跑到对岸，回头——
她还在桥头，没有动。
“紫霞！”他喊，“过来！”
她摇头。
“你过来啊！”
她笑了。
笑着笑着，眼泪流下来。
“至尊宝，”她说，“你忘了吗？”
“忘什么？”
“第九世的后门，”她说，“需要我消失才能完全启动。”
他愣住了。
“规则虽然崩了，”她继续说，“但制定规则的那些东西，还有残留。它们不死，你永远不能真正自由。”
“那你要干什么？”
她看着他，眼里的光很亮。
“我去陪它们。”她说，“它们需要一个人陪着，一起消失。”
“不行！”他往桥上冲。
桥断了。
不对，不是断了，是消失了。
他就这样看着她，隔着一道万丈深渊，什么也做不了。
“紫霞——！”
她站在对面，对他挥手。
“至尊宝，”她说，“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？”
“谢谢你记得我。”她笑了，“十世了，你终于记得我了。”
她转身，走向那座山。
“紫霞——！”
她没有回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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