宝玉站在悬崖这边,看着对面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。
她走得很慢,但没有回头。
“紫霞——!”
他的喊声在山谷里回荡,但对面什么也听不见。桥断了,声音也断了,像有一堵无形的墙隔在他们中间。
他跪在地上,看着对面。
她走到山脚下,停下来。
回头。
太远了,看不清她的脸。但他知道她在笑。
她抬起手,对他挥了挥。
然后她转身,走进山里。
山裂开了。
不是塌,是裂,像一张嘴张开,把她吞进去。
然后,山合上了。
什么都没有了。
宝玉趴在悬崖边,一动不动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是八戒和沙僧。
“大师兄……”八戒的声音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。
宝玉没有回头。
“她……”
“走了。”宝玉说。
八戒沉默。
沙僧也沉默。
过了很久,八戒又开口:“那我们还走吗?”
宝玉站起来。
他看着对面那座山。
山还是那座山,安静地立在那里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“不走了。”他说。
“那去哪儿?”
“这儿。”他说,“等她。”
八戒愣了一下。
“等她?她不是……”
“她会回来的。”宝玉说,“她答应过。”
他走到悬崖边,坐下来。
八戒看着沙僧,沙僧看着八戒,两个人谁也没说话。
最后,他们在旁边坐下。
等着。
一天。两天。三天。
一个月。两个月。三个月。
一年。
那座山,始终没有动静。
八戒有时候会劝:“大师兄,也许她……”
“她会回来的。”宝玉总是这句话。
沙僧不说话,只是陪他坐着。
第二年春天,山脚下开了一朵花。
紫色的,很小,但很艳。
宝玉看见那朵花,忽然笑了。
“她回来了。”
八戒和沙僧看着那朵花,又看着他,不明白。
他走过去,蹲在那朵花旁边。
“你回来了。”他说。
花在风里摇了摇,像是在点头。
“那我们就走吧。”他站起来,“回花果山。”
八戒愣住了:“走?那她……”
“她在。”宝玉指着那朵花,“她一直在。”
他伸手,把那朵花连根挖起来,小心地捧在手心。
“走吧。”
他们往花果山走。
走了很久,那朵花一直在他手心,没有谢。
走到花果山脚下,天忽然变了。
不是变黑,是变红。整片天空像被血染过一样,红得吓人。
“怎么回事?”八戒抬头看。
宝玉也抬头。
天空裂开了。
不是云裂开,是天本身裂开,露出后面黑漆漆的东西。那些东西在动,像无数条蛇缠在一起,慢慢往下压。
“它们……”沙僧的脸白了,“还在。”
它们。规则制定者的残留。
“不对。”宝玉看着天空,“它们不是残留。它们是……最后的。”
“最后的什么?”
“最后的规则。”他说,“最后一条规则。”
“什么规则?”
宝玉看着手心那朵花。
花还在,紫色的,开得很好。
“规则第零条。”他说,“不得复活。”
八戒愣住了。
“复活?你是说……”
“她本来应该消失。”宝玉说,“但她没有。她变成了一朵花,跟着我回来了。这就是违规。”
“那会怎么样?”
天空里,那些黑漆漆的东西开始往下掉。掉到半空,变成一只只手,朝他们抓来。
“会这样。”宝玉说。
他把那朵花递给八戒。
“拿着。”
“大师兄?”
“带着她,走。”
“你呢?”
他看着天空。
“我还有一次违规的机会。”他说,“十次。”
八戒愣住了。
“你要……”
“嗯。”他点头,“第十次。”
他转身,迎着那些手冲了过去。
“大师兄!”
他没有回头。
第一只手抓住他。
他没有反抗。
第二只、第三只、第四只……无数只手抓住他,把他往天上拉。
他被拉进天空里。
黑漆漆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
只有声音,那个苍老的声音:
“第十次违规。永久删除。”
宝玉笑了。
“删吧。”他说,“反正她在下面。”
沉默了。
很久的沉默。
然后那个声音说:“你……不后悔?”
“不后悔。”
又沉默了。
然后,那些抓住他的手,慢慢松开了。
他往下掉。
掉得很慢,像一片羽毛。
他睁开眼,看见天空正在恢复正常。那些黑漆漆的东西,那些手,全都消失了。
最后一点红光消失的时候,他听见那个苍老的声音说:
“你赢了。”
他落在地上。
八戒冲过来:“大师兄!你没事吧?”
宝玉摇头。
他看着手心。
那朵花还在,开得更艳了。
“第十次违规,”他喃喃道,“通过了。”
金箍碎了。
不是掉下来,是碎了,化成千万点光,散在风里。
那些光里,有九个声音,一起说了一句话:
“谢谢你。”
然后,散了。
金箍碎了以后,宝玉觉得头上轻了很多。
不是重量轻了,是那种被盯着的感觉没了。十世了,一直被盯着,一直被记着,一直被算着。现在,终于没了。
“大师兄,”八戒看着他的头顶,“你的金箍……”
“没了。”
“那规则……”
“也没了。”
八戒愣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笑着笑着,哭了。
“你哭什么?”宝玉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八戒擦眼泪,“就是……忽然觉得,轻了。”
轻了。
宝玉看着他,忽然明白他在说什么。
不是头上的轻,是心里的轻。
十世了,他们都被规则压着。八戒装傻,沙僧沉默,唐僧念经,都是被压的。现在,终于可以不用装了。
“走吧。”宝玉说,“回花果山。”
他们继续走。
走到山腰,忽然有人拦路。
一个老人,穿着破烂的衣服,站在路中间。
“等等。”他说。
宝玉停下。
那张脸,他认识。
老船夫。
“你……”他愣住了,“你不是……”
“死了?”老船夫笑了,“是死了。但死之前,有件事没做完。”
“什么事?”
老船夫看着他手心那朵花。
“她,”他说,“还差一样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身子。”老船夫说,“花是魂,不是身。没有身子,她永远只能是一朵花。”
宝玉心里一紧。
“那怎么办?”
老船夫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。
一块玉。
完整的,圆的,发着紫光。
“这是十世她留下的。”他说,“每一世结束,她都偷偷藏一点东西。眼泪,头发,指甲,血。十世攒下来,都在这里。”
宝玉接过那块玉。
玉很烫,烫得像心跳。
“把它埋在她身边。”老船夫说,“等一百年,她会重新长出来。”
“一百年?”
“一百年。”老船夫点头,“对你来说,不长。”
他看着宝玉。
“你愿意等吗?”
宝玉低头看那朵花。
花在风里摇了摇,像是在说“愿意”。
他抬头,看着老船夫。
“愿意。”
老船夫笑了。
笑着笑着,身体开始变淡。
“等等,”宝玉喊,“你是谁?”
老船夫看着他。
“我是……”他说,“我是她留在这世上的最后一滴泪。”
他消失了。
宝玉站在原地,看着手里的玉和花。
“一百年。”他喃喃道。
八戒走过来:“大师兄,一百年,不长……我们陪你等。”
沙僧也点头。
宝玉看着他们,笑了。
“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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