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果山。
山顶,桃树下,一个土坑。
宝玉把花和玉一起埋进去。
盖上土,拍了拍。
“一百年。”他说,“我等你。”
八戒在旁边生火做饭。沙僧在打水。他们在这山上搭了两间草屋,准备长住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。
春天,桃花开。他坐在树下,对着那块土说话。
夏天,桃树结果。他摘一颗,放在土上。
秋天,叶子落。他扫一堆叶子,盖在土上。
冬天,雪覆盖。他扫开雪,让土透气。
一年。两年。三年。
第十年,土里冒出一点绿芽。
他蹲下来,看着那点绿,笑了。
“你醒了?”
绿芽摇了摇,像是在点头。
又过了十年,绿芽长成一株小树。
紫叶,紫花,和他手心那朵一模一样。
第三十年,小树开花。
满树紫花,风一吹,花瓣落了他一身。
他站在树下,看着那些花,忽然说:“我等你。”
花落了更多,像是在回答。
第五十年,树长得比他还高。
他老了,头发白了,但还每天坐在树下。
第七十年,八戒老了,走不动了。沙僧也老了,打不动水了。
第八十年,八戒走了。走之前,拉着他的手说:“大师兄,她快醒了。”
第九十年,沙僧也走了。走之前,对他笑了笑,什么都没说。
第九十九年,树下只剩他一个人。
他老了,老得走不动了,但还是每天坐在那里。
第一百年的最后一天。
夜里,月亮很亮。
他坐在树下,迷迷糊糊快睡着了。
忽然,一只手摸了摸他的脸。
他睁开眼。
紫霞站在他面前。
穿着紫衣,头发披散,眉眼如画。
“等很久了?”她问。
他看着她,笑了。
“不久。”他说,“才一百年。”
她也笑了。
笑着笑着,眼泪流下来。
“你哭什么?”他问。
“没哭。”她擦眼泪,“风大。”
他也笑了。
月光下,两个人站在桃树下。
花瓣落了一地。
她醒了。
但和以前不一样。
她不会飞了,不会法术了,不会七十二变了。她只是一个普通人,会饿,会累,会冷,会疼。
“这是代价?”他问。
“这是礼物。”她看着自己的手,“有身子,有血,有肉。可以疼,可以饿,可以冷。也可以……”
她看着他。
“可以抱你。”
她抱住他。
他愣住了。
一百年了,没有人抱过他。
他抬手,也抱住她。
很轻,很暖,是真的。
“以后,”她说,“我们就这样过。”
“怎么过?”
“像人一样过。”她说,“吃饭,睡觉,吵架,和好。种花,养树,看日出,看日落。”
“不回去了?”
“不回去了。”她靠在他肩上,“十世了,够长了。”
他点点头。
远处,八戒和沙僧的坟头长满了草。风吹过,草在动,像在挥手。
“他们……”她看着那边。
“走了。”他说,“规则消失了,我们的法力也消失了,他们等你等得太久,先走了。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我们也得好好活。”她说,“替他们活。”
“嗯。”
他们坐在树下,看着夕阳。
太阳落下去,月亮升起来。
一天,就这样过去了。
日子过得很慢。
慢得像水,一天一天流过去,没什么感觉,但回头一看,已经流了很远。
她学着做饭。第一次做糊了,第二次做咸了,第三次做生了。第四次,终于能吃。他吃了三碗,说好吃。她不信,自己尝了一口,吐了。
“你骗我!”
“没有。”他笑,“真的好吃。”
她看着他,也笑了。
他们种菜,种花,种树。山上原来只有桃树,现在有了梨树、杏树、枣树。一年四季,都有果子吃。
他们养鸡,养鸭,养狗。狗是捡来的,很小,黄毛,跑起来一颠一颠的。她给它取名“小十”,说纪念十世。
他不明白纪念什么,但点点头。
日子就这样过。
偶尔有山下的村民上来,看见他们,问:“你们是神仙吗?”
她说不是。
“那你们怎么住在这山上?”
她说喜欢。
村民不懂,但也不多问,下山去了。
她看着村民的背影,忽然说:“以前,我也是这样的。”
“什么样?”
“山下的人。”她说,“有爹有娘,有兄弟姐妹,有日子过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……”她想了想,“后来被选上了,就再也没有了。”
他握住她的手。
“现在又有了。”
她看着他。
“对。”她说,“现在又有了。”
很多年后。
山下的村子变成了镇子,镇子变成了城。
城里有高楼,有车,有电灯,有手机。有人上山来,拿着相机拍他们,问他们是干什么的。他们说是种树的,那些人点点头,拍几张照片,下山去了。
她看着那些人,忽然说:“你不回去吗?”
“回哪儿?”
“你来的地方。”她说,“那个有电灯有手机的地方。”
他愣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你做梦的时候说过。”她说,“说你原来住在什么地方,有机器,有光,有很多很多人。”
他沉默了。
很久,他说:“不回去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,”他看着她的眼睛,“那里没有你。”
她笑了。
笑着笑着,眼泪流下来。
“你怎么又哭?”他问。
“没哭。”她擦眼泪,“老了,眼睛不好。”
他看着她。
她也老了。头发白了,脸上有皱纹,手也不像以前那样细嫩。
他也老了。
他们一起老了。
“后悔吗?”她忽然问。
“后悔什么?”
“后悔留下来。”她说,“要是当初你回去了,可能……”
“没有可能。”他打断她,“选了就是选了。”
她看着他。
“那你呢?”他问,“后悔吗?”
她想了想。
“不后悔。”她说,“就是……”
“就是什么?”
“就是有点好奇。”她笑,“下一世会是什么样?”
下一世。
没有下一世了。
但他说:“你想看?”
“想。”
“那就看。”
他指着远处。
远处,山脚下,有一个小孩在跑。很小,三四岁,跑起来跌跌撞撞的。
“那是谁家的?”她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你看。”
她看着那个小孩。
小孩跑到山脚下,忽然停下,抬头往上看。
看着她。
她愣了一下。
那个小孩笑了,挥了挥手。
然后跑了。
她看着那个背影,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“那是……”她回头看他。
他点点头。
“八戒?”她问。
“也许。”他说,“也许是沙僧,也许是那个老船夫,也许是第一代的她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不知道。”他笑,“但这样想,挺好的。”
她也笑了。
夕阳西下,两个人坐在桃树下,看着山脚下那个越来越小的背影。
风吹过,桃花落了一地。
她靠在他肩上。
“明天……”她轻声说。
“明天怎么了?”
“明天还想这样过。”
他低头看她。
她闭着眼,嘴角带着笑。
他也笑了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明天还这样过。”
太阳落下去。
月亮升起来。
又是一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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