宝玉最后的意识停留在ICU病房的监护仪上。
那根代表心跳的绿线,从剧烈波动到逐渐平缓,最后拉成一条笔直的横线。耳边是医护人员模糊的呼喊,家人的哭声,然后——一切归于沉寂。
再睁眼时,他躺在一张雕花拔步床上。
绸缎帐子垂着流苏,空气里飘着檀香味,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腐朽味。一个穿着古装的小姑娘正用湿毛巾给他擦脸,手冰凉得吓人。
“二爷可算醒了。”小姑娘的声音软糯糯的,“都睡了大半天了,老太太那边问了三回呢。”
宝玉张了张嘴,喉咙干得发不出声。
什么二爷?什么老太太?
他明明应该死了。肝癌晚期,全身转移,医生说他最多还有一周——可现在,他能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有力地跳动,肺部呼吸顺畅,连一直折磨他的肝区剧痛都消失了。
“水……”他挤出个字。
小姑娘赶紧端来青瓷茶碗,小心地喂他喝了几口。温水入喉,宝玉的脑子渐渐清醒了些。他打量着四周——古色古香的房间,红木家具,多宝阁上摆着玉器瓷器,墙上挂着字画。这绝不是医院,也不是他熟悉的任何地方。
“我……”他试探着问,“这是哪儿?你是谁?”
小姑娘一愣,随即笑起来:“二爷这是睡糊涂了?这是怡红院,我是袭人啊。”她说着又摸了摸宝玉的额头,“也不烧了……许是前儿那场病还没好利索。”
袭人?怡红院?
宝玉脑子里“轰”的一声。作为一个中文系毕业的程序员,他对这些名字太熟悉了——《红楼梦》!他穿成了贾宝玉?!
“镜子。”他急声道,“给我镜子!”
袭人虽觉奇怪,还是从妆台上取来一面铜镜。镜面打磨得很光亮,映出一张少年的脸——面若中秋之月,色如春晓之花,鬓若刀裁,眉如墨画。确实是书中描写的贾宝玉相貌,但那双眼睛里透着宝玉三十多年人生的疲惫和惊疑,绝不是十几岁少年该有的眼神。
“二爷怎么了?”袭人有些担心地看着他。
宝玉放下镜子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穿越了,而且是病死后穿越。不管这是什么原理,他现在是贾宝玉,得先弄清楚状况。
“我……我做了个很长的梦。”他找了个借口,“梦里乱七八糟的,现在还有点恍惚。袭人,我病了几日了?”
“整整三日了。”袭人一边给他掖被角一边说,“那日从老太太那儿回来就说头疼,夜里发起高烧,嘴里还胡言乱语的。请了太医来看,说是风寒入体,开了方子。您昏睡这三日,老太太、太太、姨太太都来看过,林姑娘也来守了半日呢。”
林姑娘……林黛玉?
宝玉心里一紧。如果真是《红楼梦》的世界,那他现在身处贾府,周围全是书中人物。可不知道为什么,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。
是气味。
那檀香味底下的腐朽味,越来越明显了。
“屋里熏的什么香?”他问。
袭人指了指窗边小几上的鎏金香炉:“就是常用的沉速香啊。二爷觉得气味不对?”
宝玉没说话。他仔细闻了闻——确实是檀香和沉香的混合气味,但底下那层腐朽味绝不是香料该有的。像血,放久了干涸的血。
“开窗透透气吧。”他说。
袭人应了声,走到窗边推开窗棂。午后阳光照进来,院子里有丫鬟们走动的身影,隐约能听见说笑声。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,就是个古代富贵人家的后院。
可宝玉总觉得脊背发凉。
“二爷既醒了,得去给老太太请个安。”袭人转回身,开始给他准备衣服,“老太太惦记着呢。对了,老太太特意嘱咐,让您过去时多说几句‘女儿是水做的骨肉’那样的话,她说听着心里欢喜。”
宝玉一愣。这句话他当然知道,是《红楼梦》里贾宝玉的名言。可特意嘱咐要说……总觉得怪怪的。
袭人已经拿来了一套月白色长袍,要伺候他更衣。宝玉不太习惯被人这样服侍,但知道现在不能露馅,只能硬着头皮配合。
穿衣时,他注意到袭人的手。
那双手很白,手指纤细,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。可触碰到他皮肤时,温度低得不正常——不是凉,是冷,像摸到了一块温润的玉石。而且她的动作过于精准,每个步骤都像演练过千百遍,没有一点多余的动作。
“袭人,你手怎么这么冷?”他忍不住问。
袭人动作一顿,抬起头看他,眼神有些茫然:“冷吗?许是刚才碰了冷水。二爷快些,老太太该等急了。”
她给宝玉系好腰带,又拿来梳子给他梳头。铜镜里,两人一站一坐,袭人低垂着眼睫,梳子一下下梳理着他的长发。一切都那么自然,可宝玉从镜子里看到,袭人映在镜中的脸——眼睛是闭着的。
他猛地回头。
现实中的袭人睁着眼,正专心梳头,见他回头,还冲他笑了笑:“二爷怎么了?”
宝玉再看向镜子。
镜中的袭人依然闭着眼,但嘴角也带着一模一样的微笑。
冷汗瞬间湿透了里衣。
“没、没什么。”他转回头,强迫自己镇定,“头还有点晕。”
“那梳完头喝盏参汤再过去。”袭人说着,手上的动作没停。
宝玉不敢再看镜子。他现在确定,这个世界绝对有问题。不是简单的《红楼梦》世界,有什么东西不对劲。
梳完头,袭人果然端来一盏参汤。汤色清澈,热气腾腾。宝玉接过来,正要喝,忽然胸口一热——是挂在脖子上的通灵宝玉在发烫。
他低头看去。那块据说衔玉而生带来的宝玉,正微微泛着温润的光。而更诡异的是,玉的表面似乎有字迹浮现。
宝玉假装喝汤,凑近了看。
玉面上真的出现了字,而且是简体字,四个字:
别吃糕点!
字迹只停留了几秒就消失了,玉的温度也降了下来。宝玉手一抖,汤碗差点打翻。
“二爷小心!”袭人忙接过碗,“可是还虚着?要不我再去回老太太,明日再……”
“不用。”宝玉打断她,“我没事,走吧。”
他必须去见贾母,必须弄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。通灵玉的预警,袭人镜中的闭眼,空气里的腐朽味——这一切都在告诉他,这个贾府潜藏着某种危险。
而从“别吃糕点”的提示来看,危险可能就藏在看似寻常的日常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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