琥珀色的灰落在桌上,粘在纸面上,像某种虫卵。
黛玉和宝玉屏住呼吸,一动不动。窗外的笑声渐渐远去,房梁上的落灰也停了。
“她走了。”宝玉低声道。
黛玉看着桌上的灰,用手指沾了一点。灰很黏,带着一股甜腻的香味,像是……蜂蜜混着腐烂的花。
“这是什么?”她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宝玉也沾了一点闻了闻,“但肯定不是好东西。”
两人把灰收集起来,包在纸里藏好。也许以后能用上。
“妹妹,”宝玉忽然说,“我觉得宝姐姐说得对,凤姐姐可能真的有问题。刚才她就在外面偷听。”
偷听。如果王熙凤听到了他们的对话……
“可她如果听到了,为什么不进来?”黛玉不解。
“也许她在等。”宝玉脸色凝重,“等我们集齐本命之物,等月食夜,然后……一网打尽。”
这个猜测让人不寒而栗。
“那我们还继续吗?”黛玉问。
“继续。”宝玉坚定地说,“没有退路了。而且,宝姐姐可能也在利用我们——她想知道我们到底知道多少,能做什么。”
互相利用。在这个诡异的府邸里,连信任都成了奢侈品。
“哥哥,”黛玉想起什么,“你说宁国府那边……”
“暂时别去了。”宝玉摇头,“贾珍已经怀疑了。我回来时,他派人送我,说是保护,其实是监视。我们现在一动,就会被盯上。”
处处都是眼睛。
“那我们接下来做什么?”
“先找本命之物。”宝玉说,“从身边人开始,像宝姐姐说的。但我们要小心,不能直接要,得想办法……换。”
“换?”
“嗯。”宝玉点头,“用假货换真货。或者……偷梁换柱。”
这很冒险,但可能是唯一的办法。
两人商量了一下,决定先从探春开始。探春的玉镯是她母亲留下的,对她很重要,直接要肯定不行。但可以用其他方法。
“妹妹跟探春熟,”宝玉说,“想办法看看她的玉镯,记下样子。我去找工匠,仿造一个。”
“仿造?能骗过去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宝玉实话实说,“但总要试试。万一封印阵不认真假,只认东西呢?”
这倒是个可能。祭祀阵法这种东西,有时候讲究的是“象征意义”,东西真假反而不重要。
商量好,黛玉第二天就去找探春。
探春正在秋爽斋看书,见黛玉来,很高兴:“林妹妹怎么有空来?”
“来看看姐姐。”黛玉坐下,“姐姐在看什么书?”
“《诗经》。”探春把书给她看,“闲来无事,温习温习。”
两人聊了一会儿诗,黛玉话锋一转:“姐姐手上的玉镯真好看,能给我看看吗?”
探春愣了一下,但还是褪下玉镯递给黛玉:“妹妹喜欢?”
黛玉接过玉镯,仔细端详。玉镯是翠绿色的,水头很好,里面有天然的絮状纹路,像云又像雾。但更特别的是,玉镯内壁上刻着极小的字,要用放大镜才看得清。
“上面刻了什么?”黛玉问。
“我也不清楚。”探春说,“我娘说,是保平安的咒文,让我别细看。”
别细看。这话有点怪。
黛玉把玉镯还给探春,又聊了几句,才告辞离开。
回去后,她把玉镯的样子画下来,连内壁的纹路都尽量描摹。宝玉拿着画去找工匠——他在外面认识个老玉匠,手艺很好,也守口如瓶。
三天后,仿造的玉镯做好了。
几乎一模一样,连内壁的咒文都刻上了。但宝玉拿回来和黛玉一起看,还是发现了区别——真玉镯的翠色里,有一点淡淡的血丝,像活的一样流动。而假玉镯没有。
“这是……血沁?”黛玉不确定。
“不像。”宝玉摇头,“血沁是死人的血渗进去形成的,但这个是活的,好像在动。”
活的。这个词让他们心里发毛。
“那怎么办?”黛玉问,“假货可能骗不过去。”
“先试试。”宝玉说,“找机会把真货换出来,看看探春有什么反应。如果她发现不了,说明假货能用。如果发现了……”
如果发现了,可能就打草惊蛇。
两人决定先观察。宝玉找了个借口,请探春来怡红院赏画。探春来了,黛玉也作陪。
赏画时,宝玉故意“不小心”打翻茶杯,茶水泼在探春手上。
“哎呀,姐姐对不起!”宝玉赶紧拿手帕给她擦。
“没事没事。”探春说。
黛玉趁机说:“姐姐把玉镯摘下来吧,别弄湿了。”
探春摘下手镯,放在桌上。宝玉擦干净她的手,黛玉则用帕子包住玉镯擦拭——就在这一瞬间,她飞快地调换了真假。
动作很快,探春没发现。
“好了。”黛玉把假玉镯还给探春。
探春接过,戴回手上,继续看画,完全没察觉。
成功了?
黛玉和宝玉对视一眼,都松了口气。
就在这时,探春准备离开时,假玉镯突然“咔”地一声,裂了。
不是碎成几块,是从中间裂开一道缝,然后迅速蔓延,最后碎成十几块,掉在地上。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探春看着地上的碎片,脸色瞬间惨白:“这……这是怎么回事?”
“可能是……玉镯太旧了。”宝玉赶紧说,但他话音未落,突然感觉怀里的东西在发烫——是那枚真玉镯!
他来不及反应,就听见“咔”的一声,从自己怀里传来。
那声音,和假玉镯碎裂时一模一样。
宝玉僵在原地。他能感觉到,怀里的真玉镯……也碎了。
不是碎成一片,而是从内部裂开,裂成几块,隔着衣服都能摸到那些锋利的断口。
他看向黛玉,黛玉也看向他。两人眼里都是震惊。
假玉镯碎裂的瞬间,真玉镯也跟着碎了——就好像它们之间有什么看不见的线连着,一个碎,另一个也逃不掉。
但探春不知道。她只看见地上的假碎片。
她蹲下去捡碎片,手在抖,捡了几片,忽然抬头看着黛玉:“妹妹,你刚才……是不是碰过我的玉镯?”
黛玉心里一紧,强作镇定:“我就是擦了一下……”
“擦了一下,玉镯就碎了?”探春眼神变得奇怪,“我娘说过,这玉镯不能让别人碰,特别是……有‘特别’的人。”
特别的人。是指她吗?
“姐姐什么意思?”黛玉强作镇定。
探春站起身,退后一步:“林妹妹,你是不是……不是普通人?”
这话问得直接。黛玉不知该怎么回答。
“我知道府里有些事不对劲。”探春继续说,“我也知道你们在查什么。但有些东西,不能碰。这玉镯……它不只是玉镯。”
“那它是什么?”宝玉问。
探春看着地上的碎片,忽然笑了,笑容苦涩:“是我娘的命。”
命?
“我娘死前,把自己的血融进玉里,做了这个镯子。”探春轻声说,“她说,有朝一日如果我遇到危险,镯子会保护我。但现在……它碎了。”
她把碎片小心地收起来:“它碎了,说明危险来了。而且……是很近的危险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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