袭人扶着他出了怡红院。廊下有几个小丫鬟在洒扫，见他们出来都行礼问好。阳光很好，花圃里的花开得正艳，一切看起来安宁祥和。
可宝玉注意到，那些丫鬟行礼时，影子在阳光下拖得老长。而影子的形状……有些不太对劲。有的头颈部分过于细长，有的手臂影子多出一截，还有的根本看不出人形。
他不敢细看，匆匆走过。
贾母住在荣庆堂，离怡红院不算远。一路上遇到不少仆妇下人，个个恭敬行礼，但宝玉总觉得他们的眼神有些空洞，笑容也像是刻在脸上的，弧度都差不多。
到了荣庆堂院门口，两个守门的婆子笑着迎上来：“宝二爷可算大安了！老太太正念着呢。”
宝玉点点头，正要进去，胸口又热了一下。
他低头，通灵玉上又浮现出字迹，这次是两行：
说三次：女儿是水做的骨肉！
否则喉咙会长鱼鳞！
字迹很快消失。宝玉心里一沉——这不是建议，是警告。而且“鱼鳞”这种具体描述，听起来不像开玩笑。
进了堂屋，里面香气更浓。贾母坐在正中的榻上，王夫人、邢夫人、王熙凤、李纨等都在，还有几个年轻姑娘——应该就是三春和黛玉了。
“我的心肝肉儿！”贾母一见他就招手，“快过来让祖母瞧瞧！”
宝玉走过去，按记忆里的礼数行了礼。贾母拉着他上下打量，眼圈都红了：“瘦了，也憔悴了。袭人说你这几日没好好吃东西？这可不行。”
“孙儿让祖母担心了。”宝玉努力学着书里贾宝玉的语气。
“醒了就好。”王夫人在旁边温声说，“你病这几日，你林妹妹也担心得很，日日都来问。”
宝玉这才看向站在贾母身边的那个少女。
十四五岁的年纪，身形纤细，眉眼如画，眉间笼着一股淡淡的愁绪。这就是林黛玉了——书里那个“两弯似蹙非蹙罥烟眉，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”的黛玉。
可宝玉第一眼注意到的不是她的美貌，而是她的眼睛。
那双眼太清醒了。
在一片看似温馨热闹的氛围里，黛玉的眼神却透着一种疏离和警觉。当她的目光与宝玉对上时，宝玉明显感觉到她愣了一下，随即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探究。
她在观察他。
“宝玉哥哥大安了。”黛玉轻声说，声音如珠玉落盘。
宝玉正要回话，贾母却先开口了：“玉儿这几日也辛苦了，日日来守着。你们兄妹感情好，我看着欢喜。”她说着拍了拍宝玉的手，“宝玉啊，你常说那句话是怎么说的来着？女儿是什么做的？”
来了。
宝玉心头一紧，知道必须说出来了。他清了清嗓子，开口时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：“女儿是水做的骨肉，男人是泥做的骨肉。”
话一出口，喉咙突然一阵奇痒。
他强忍着没咳嗽，继续说：“我见了女儿便清爽，见了男子便觉浊臭逼人。”
痒得更厉害了，像有什么东西在喉咙里爬。
贾母却听得眉开眼笑：“对对对，就是这句！还是我的宝玉会说话。”她转头对众人道，“你们听听，这话说得何等灵透！”
众人都笑着附和。王熙凤拍手道：“老祖宗说得是，宝兄弟这话虽是孩子气，可细想起来，还真有那么几分道理。”
宝玉已经痒得受不了了，借口要喝茶掩饰。袭人赶紧递上茶盏，他接过来喝了一大口，温水入喉，那阵奇痒才稍微缓解了些。
但下一秒，他感觉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。
不是真的卡住，而是一种异物感。他下意识地咳了一声，用手掩住嘴——掌心里赫然躺着一片指甲盖大小的东西。
银白色的，半透明，边缘有细微的纹路。
是鱼鳞。
宝玉浑身的血都凉了。他不动声色地握紧手掌，将那鳞片藏在掌心。通灵玉的警告是真的，这不是玩笑，这个世界的规则真的会以诡异的方式应验。
“宝玉怎么了？”贾母关切地问。
“没事，呛了一下。”宝玉勉强笑道。
接下去的请安变成了煎熬。贾母留他说话，王夫人问病情，王熙凤插科打诨逗大家笑。黛玉坐在一旁很少说话，但宝玉能感觉到她的目光时不时落在他身上。
大约坐了半个时辰，贾母才放他回去休息。临走时，王夫人特意让丫鬟端来一碟糕点：“这是宫里新赏的玫瑰酥，你带回去吃。病了一场，得补补。”
糕点做得精致，粉色的酥皮上点缀着糖玫瑰。可宝玉想起通灵玉的警告，哪里敢吃。
“多谢太太，我……我没什么胃口，晚些再吃。”
王夫人笑了笑：“也罢，让袭人收着吧。”
袭人接过食盒，宝玉如蒙大赦，行礼告退。出了荣庆堂，他几乎是小跑着往回走。袭人跟在后面追：“二爷慢些，刚好些别又累着了。”
回到怡红院，宝玉一头扎进卧室，关上门，才摊开一直紧握的手。
那片鱼鳞还在掌心，在烛光下泛着冷光。
“二爷手里拿的什么？”袭人跟进来问。
宝玉赶紧合上手：“没什么，路上捡的小石子。”他转移话题，“我累了，想睡会儿，晚饭前别让人打扰我。”
袭人应了，替他放下帐子，退了出去。
等确定她走了，宝玉才从床上坐起来。他拿出那片鱼鳞仔细看——确实是鱼鳞，但又不太一样。普通的鱼鳞是硬的，这片却有点软，摸着还有点温热。
他把鱼鳞放在桌上，又想起什么，从怀里摸出通灵玉。
玉现在是凉的，表面光滑，没有任何字迹。宝玉对着烛光看了半天，也没看出什么异常。
“你到底是什么？”他低声问。
玉当然不会回答。
窗外天色渐暗，丫鬟们开始点灯。院子里传来细碎的说话声，夹杂着笑声，听起来和普通的古代府邸没什么两样。
可宝玉知道不是。
他躺在陌生的床上，看着帐顶的绣花，脑子里一片混乱。他死了，又活了，成了贾宝玉，但这个世界不对劲。有诡异的规则，有可怕的警告，连身边最亲近的丫鬟都可能有问题。
而最让他不安的是黛玉那个眼神——她是不是也察觉到了什么？
夜幕完全降临时，外面突然传来歌声。
是个女子的声音，哼着一支小调。曲调很熟悉，是《葬花吟》的旋律，但歌词完全不对：
“月儿弯弯照九州，有人欢喜有人愁。
愁的人儿葬花去，喜的人儿在等肉。
等啊等，等啊等，等到月落日头升。
花儿谢了明年开，人儿去了不回来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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