歌声飘飘忽忽,越来越近。宝玉坐起来,透过窗纸往外看——院子里空无一人,只有灯笼在风中摇晃。
他屏住呼吸,一动不敢动。
忽然,胸口的热度再次传来。他低头,通灵玉又浮现出字迹,这次是血红色的:
别开窗!
别回应!
天亮前别睡!
宝玉死死盯着那行字,手心里全是汗。窗外的歌声还在继续,现在已经近得仿佛贴着窗纸在唱:
“不开窗呀不点灯,屋里的人儿装哑聋。
装得一时装不了一世,月食夜里见真章……”
歌声到这里戛然而止。
紧接着,窗纸上映出一个模糊的影子——是个女子的轮廓,长发披散。影子静静地站着,一动不动。
宝玉连呼吸都停了。
不知过了多久,影子缓缓转过身,消失在窗外。院子里的灯笼忽然灭了几个,只剩下最远处的一盏还亮着,在夜色中像一只孤独的眼睛。
通灵玉的温度降了下去,字迹也消失了。
宝玉瘫坐在床上,浑身冰凉。他现在彻底明白了——这不是什么风花雪月的《红楼梦》,这是一个充满诡异规则的恐怖世界。
而他是贾宝玉,是这个世界的主角之一,却也是猎物。
他必须活下去。
在天亮之前,他得想清楚该怎么在这个危机四伏的贾府里生存下去。而第一个问题就是——明天,当他又必须说“女儿是水做的骨肉”时,喉咙里还会长出鱼鳞吗?
窗外,最后一盏灯笼也熄灭了。
黑暗笼罩了整个怡红院。
天快亮时,宝玉才迷迷糊糊睡过去。
他做了个梦,梦里自己站在荷花池边,池水黑得看不见底。水里有很多手伸出来,苍白浮肿,指甲缝里塞满淤泥。那些手朝他招啊招,有个声音在水底说:“下来吧,下来就不怕了……”
他正要往前迈步,胸口突然一烫——是通灵玉在发烫,烫得他一个激灵醒了过来。
宝玉坐起身,第一时间摸向脖子。通灵玉还在,温温的,没有昨晚那么烫。他低头一看,玉面上正慢慢浮现字迹:
每日晨起,须说三遍“女儿是水做的骨肉”
今日已说:0/3
字迹停留了十几秒,渐渐淡去。宝玉心里一沉——果然,这不是一次性的,是每日任务。而且看样子,如果不完成,恐怕会有比鱼鳞更严重的后果。
他正想着,外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。袭人端着脸盆进来,见他醒了,笑道:“二爷今儿醒得早,正好,老太太那边传话,让过去用早膳呢。”
宝玉点点头,由着她伺候洗漱。洗脸时,他特意看了看水盆——清水,没什么异常。但他总觉得那水里有什么东西在动,仔细看又什么都没有。
“昨儿晚上……”他试探着问,“你们听见有人唱歌没有?”
袭人正给他梳头,手没停:“唱歌?没有啊。二爷又做梦了吧?”
宝玉从镜子里看她。镜中的袭人依然闭着眼,但动作精准,梳子一下下梳顺他的头发,一根都没扯疼。
“可能吧。”他没再问。
收拾妥当,正要出门,袭人忽然想起什么:“对了二爷,太太昨儿给的玫瑰酥,我收在食盒里了。早膳前要不要先垫一点?”
宝玉心里警铃大作。通灵玉警告过“别吃糕点”,这玫瑰酥绝对不能碰。
“不用,我不饿。”他说着就往外走。
袭人却追上来,手里捧着那个食盒:“二爷还是带着吧,万一路上饿了……”
“说了不用!”宝玉声音大了些,自己也吓了一跳。
袭人愣住了,眼神里闪过一丝说不清的东西——不是委屈,更像是……困惑?好像贾宝玉不该这么坚决地拒绝食物。
宝玉缓和了语气:“我是说,太太赏的,我得留着好好享用,随便在路上吃了不像话。”
袭人这才笑了:“也是。”她把食盒放回去,“那咱们快走吧,别让老太太等。”
出了怡红院,清晨的贾府显得格外宁静。丫鬟婆子们在洒扫庭院,见到他都行礼问好。一切都正常得过分,可宝玉总觉得那些行礼的人,动作整齐得像排练过——弯腰的弧度,停顿的时间,几乎一模一样。
走到半路,他想起今天的三次“女儿是水做的”还没说。
“袭人。”他停下脚步。
“二爷?”
宝玉清了清嗓子,对着空气说:“女儿是水做的骨肉,男人是泥做的骨肉。”
喉咙又开始痒了,但比昨天轻一些。
“我见了女儿便清爽,”他继续说,“见了男子便觉浊臭逼人。”
痒得更厉害了。他强忍着,说了第三遍:“所以我说,女儿是水做的,最是干净。”
三遍说完,喉咙里的痒意达到顶点。他忍不住咳了一声,这回没咳出鱼鳞,但舌根处有股腥甜味,像血。
“二爷嗓子不舒服?”袭人关切地问。
“没事,早上有点干。”宝玉摆摆手,心里却记下了——每日三次,每次都会有反应,只是程度不同。
到了荣庆堂,早膳已经摆好了。贾母坐在上首,王夫人、邢夫人陪坐,三春和黛玉也在。王熙凤还没到,说是管家事忙,一会儿来。
“宝玉来了,快坐。”贾母笑着招手,让他坐在自己旁边。
宝玉行礼坐下,看了眼黛玉。她今天穿了一身浅绿色衣裳,衬得脸色越发苍白。她也在看他,目光对上时,她极轻微地蹙了下眉,然后移开视线。
早膳很丰盛:清粥小菜,各色点心,还有一碟晶莹剔透的水晶饺。
“宝玉病刚好,多吃些。”王夫人亲自给他夹了个饺子,“这是厨房新琢磨的,虾仁馅,鲜得很。”
饺子躺在碟子里,皮薄得能看见里面的粉红色馅料。宝玉正要吃,胸口忽然一热。
他低头——通灵玉在衣服下面发烫。不是浮现字迹的那种温和热度,是警告式的灼热。
不能吃。
可王夫人正看着他,贾母也笑眯眯地等着。如果拒绝,会怎么样?
“太太,”他急中生智,“我突然想起,太医嘱咐过,病后饮食要清淡,这虾饺虽是好的,但海鲜发物,怕是不妥。”
王夫人愣了愣:“是这样吗?我倒忘了。”
贾母点头:“既然太医说了,那就别吃了。给宝玉换碗白粥,配点酱菜就好。”
危机暂时解除。宝玉松了口气,接过丫鬟递来的白粥。粥熬得绵软,米香扑鼻,看起来很正常。他用勺子搅了搅,也没发现什么异物。
应该……可以吃吧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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