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小心地喝了一口。粥是温的,味道正常。他又喝了两口,没什么异常反应。
可就在这时,坐在对面的黛玉突然轻轻咳了一声。
宝玉抬头,看见黛玉正看着他,眼神里有种急切的暗示。她极轻微地摇了摇头,然后低头喝自己的粥。
什么意思?这粥有问题?
宝玉停下勺子,但已经喝下去三口了。他等了一会儿,身体没什么感觉,粥应该没问题吧?
早膳在一种微妙的氛围中进行。贾母问了几句家常,三春偶尔搭话,王夫人和邢夫人说着府里的事。黛玉一直很安静,只在她问到时才答一两句。
吃到一半,王熙凤风风火火地进来了。
“哎哟我来晚了!”她笑着给贾母行礼,“早起库房对账,耽搁了会儿。老祖宗别怪罪。”
“知道你忙。”贾母笑道,“快坐下吃吧,给你留着呢。”
王熙凤在宝玉旁边坐下。她今天穿了件大红衣裳,衬得脸色红润,笑声也格外清脆:“宝兄弟今儿气色好多了,到底是年轻,恢复得快。”
她说这话时,宝玉明显感觉到房梁上有灰尘落下来。
不是一点点,是细细的一层灰,落在桌上、碗里、还有王熙凤的肩膀上。但其他人好像都没看见,连王熙凤自己也没察觉,还在说笑。
宝玉低下头,心跳得厉害。
“凤丫头,”贾母忽然说,“昨儿宫里赏的那盒阿胶,你给宝玉送去了吗?”
“送去了送去了。”王熙凤笑道,“我亲自送去的,还嘱咐袭人每日给宝兄弟炖一盏。那可是上好的贡品,补气血最好了。”
阿胶?宝玉完全没听袭人提起过。
早膳快吃完时,王夫人又开口了:“宝玉,昨儿那玫瑰酥你尝了吗?可还合口?”
来了。宝玉心里一紧。
“还没尝,”他说,“太太赏的,我想留着慢慢品。”
王夫人笑了笑:“糕点这东西,放久了就不新鲜了。今儿就吃了吧,若喜欢,我再让厨房做。”
这是非要他吃不可了。
宝玉脑子飞快地转:“太太说的是,那我回去就吃。”
“何必等回去。”王夫人对旁边的丫鬟说,“去怡红院把食盒取来,就在这儿让宝玉吃了,我也好知道合不合他口味。”
丫鬟应声去了。宝玉手心开始冒汗。通灵玉的警告,王夫人的逼迫,这玫瑰酥绝对有问题。可怎么拒绝?总不能说“我怀疑这糕点有毒”吧?
不到一刻钟,丫鬟捧着食盒回来了。袭人跟在后面,见这阵仗,也愣了一下。
食盒打开,那碟玫瑰酥还好好地摆在里面。粉色的酥皮在晨光下显得格外诱人,糖玫瑰像真的花瓣一样。
“宝玉,尝尝。”王夫人温和地说,但语气不容拒绝。
宝玉看着那碟糕点,脑子里闪过无数念头。装病?打翻?还是硬着头皮吃?
他伸出手,指尖快要碰到糕点时,忽然“哎哟”一声,手一抖,整碟玫瑰酥掉在地上——
“啪!”
瓷碟摔得粉碎,糕点滚了一地。
满堂寂静。
宝玉赶紧起身:“太太恕罪!我、我手滑了……”
王夫人盯着他,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。有那么一瞬间,宝玉看见她的影子在墙上扭曲了一下——原本正常的人影,突然拉长变形,像张开了巨口。
但只是一瞬,影子又恢复正常。
“罢了,”王夫人缓缓说,“碎了就碎了,改日再做就是。只是宝玉啊,你这毛手毛脚的毛病,也该改改了。”
“是,太太教训的是。”宝玉低头。
贾母打圆场:“孩子家家的,失手打碎个碟子算什么。来人,收拾了。”
丫鬟们赶紧上前收拾碎片。宝玉坐回去,心跳还没平复。他瞥了眼黛玉,发现她正看着地上的糕点碎渣,眉头紧锁。
早膳终于结束了。贾母要礼佛,众人告退。宝玉走出荣庆堂,感觉后背都湿透了。
“二爷,”袭人小声说,“您刚才……”
“回去再说。”宝玉打断她。
两人匆匆往回走。刚走到半路,一个小丫鬟追上来:“宝二爷留步!太太说,打碎碟子虽是无心,但规矩不能坏。罚您抄《女诫》十遍,明早交到太太房里。”
果然有惩罚。宝玉松了口气——比起吃那不知底细的糕点,抄书算轻的了。
“知道了,我回去就抄。”
回到怡红院,宝玉第一件事就是检查自己的喉咙。他咳了几声,没咳出东西,但那种异物感还在,好像有什么东西贴在喉咙壁上,还没长出来。
“二爷先歇会儿,我去磨墨。”袭人说。
宝玉坐在书桌前,心里乱糟糟的。早膳的惊险,黛玉的暗示,王夫人影子的异变——这个世界处处是陷阱,他必须尽快弄清楚规则。
袭人磨好墨,铺开纸。宝玉拿起笔,开始抄《女诫》。第一句“鄙人愚暗,受性不敏”,刚写完,墨迹忽然开始变化。
不是渗开,是自己在动。
黑色的墨迹像活了一样,在纸上蜿蜒游走,重新组成新的字迹:
每日须赞女儿三次!
今日已赞:1/3!
未完成之罚:舌生逆鳞,七日方消!
宝玉手一抖,笔掉在纸上,洇开一团墨。他盯着那行字,浑身的血都凉了。
舌生逆鳞?那是什么?舌头长鳞片?
他想起昨天咳出的鱼鳞,如果长在舌头上……别说吃饭说话,能不能呼吸都是问题。
“二爷?”袭人见他脸色不对,“可是累了?要不歇歇再抄?”
宝玉深吸一口气,捡起笔:“没事,继续。”
他必须完成这个“每日任务”。可怎么完成?对谁说?说什么?
正想着,外间传来莺儿的声音:“宝二爷在吗?我们姑娘让我送东西来。”
莺儿是薛宝钗的丫鬟。宝玉让她进来,莺儿捧着个小锦盒:“这是我们姑娘自己配的安神香,听说二爷病刚好,夜里睡不安稳,特地让送来的。”
宝玉接过锦盒:“替我多谢宝姐姐。”
莺儿笑道:“姑娘还说,香要配着静心咒用才好。她抄了一份,一并放在盒子里了。”
宝玉打开锦盒,里面果然有一小袋香料和一张折好的纸。他展开纸,上面用工整的小楷抄着一段经文。但在经文末尾,有一行极小的字,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:
赞女儿时,须得真心!
虚假之言,招来“孝衣夜行”
孝衣夜行?又是什么新规则?
宝玉心头沉重。这世界不光有必须遵守的规则,连怎么遵守都有讲究。虚假的赞美会招来更可怕的东西,可“真心”怎么判断?他现在对贾府这些“女儿”,除了警惕就是恐惧,哪来的真心赞美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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