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四,小年刚过,苏州城飘起了细雪。
黛玉起得很早。自从栖霞山回来,她就养成了这个习惯——天不亮就醒,坐在窗前看那三棵玉树。它们长势很好,翠绿、墨黑、金黄三种颜色在晨光里泛着微光,像三盏小灯笼。
墨玉和金蕊还在睡。两个孩子虽然力气大、本事多,但毕竟还是孩子的身体,贪睡。黛玉轻手轻脚推开门,走到树下。
三棵树已经快一人高了。混沌之子——那个还没取名的第三个孩子——就住在中间那棵墨黑色的树干里。说是“住”,其实更像“沉睡”。那天从栖霞山回来后,他就钻进树里,再没出来过。
“他需要时间适应。”金蕊当时解释说,“混沌的力量和饕餮、梼杌都不一样,他要慢慢消化。”
消化。这个词用在一个孩子身上,说不出的诡异。
黛玉伸手摸了摸墨黑的树干。树皮温温的,像人的体温。里面传来微弱的心跳声——咚,咚,咚,缓慢而有力。
“你还好吗?”她轻声问。
树当然不会回答。但树干微微亮了亮,像是在回应。
“娘。”墨玉揉着眼睛出来,“他又醒了?”
“好像醒了。”黛玉点头,“但没出来。”
墨玉走过来,也把手放在树干上,闭眼感知了一会儿:“他快了。再有十天半月,就能出来。”
十天半月。那时候正好是正月十五。
不知道这个混沌之子,会给他们带来怎样的元宵节。
早饭后,宝钗从外面回来,脸色不太好看。
“怎么了?”黛玉问。
“官府的人。”宝钗坐下,喝了口茶才说,“苏州府来人了,说要查户籍。所有外来人口都要登记,特别是……去年从京城来的。”
去年从京城来的。说的就是他们。
“查到我们了?”宝玉紧张起来。
“还没。”宝钗摇头,“但快了。这片宅子虽然在我母亲名下,但这么大一家子人,迟早会引起怀疑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两个办法。”宝钗竖起手指,“第一,花钱疏通。苏州知府是个贪官,有钱就能办事。第二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搬家。”
搬家。好不容易安顿下来,又要搬?
“搬去哪儿?”探春问。
“更偏的地方。”宝钗说,“太湖边上有个小镇,叫勇直,很偏僻,适合隐居。我母亲在那里也有处宅子,比这里大,更隐蔽。”
太湖边。听起来不错。
“那就搬吧。”黛玉说,“趁着还没被盯上。”
决定后,大家开始收拾。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——带来的行李本来就不多,最贵重的是那三棵树。
怎么搬树是个问题。挖出来?会不会伤到根?
“我来。”墨玉站出来。他走到树前,双手抱住树干,轻轻一提——整棵树连根拔起,根须上还带着土,一点都没伤到。
“好力气。”宝玉赞叹。
墨玉把树放进准备好的大花盆里,又去拔第二棵、第三棵。三棵树都装好后,他拍拍手:“好了。”
黛玉看着他,心里又骄傲又复杂。这孩子越来越不像凡人了,但越来越像……她的孩子。
腊月二十六,他们离开了山塘街的小院。
马车两辆,一辆装人,一辆装树和行李。悄悄出城,往西走。勇直镇离苏州三十里,不算远,但路不好走,要穿过几片树林。
走到半路,金蕊突然说:“有人跟着。”
“什么人?”宝钗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金蕊皱眉,“但气息很弱,像上次那个。”
上次那个?从金陵回苏州时,跟着他们的那个“快死了”的东西?
“别管它。”宝钗说,“加快速度。”
车夫扬鞭,马车跑起来。但金蕊说的那个气息,一直远远跟着,不近不远。
傍晚时分,终于到勇直镇。镇子不大,一条街,几百户人家,大多是渔民和农户。薛家的宅子在镇子最西头,靠近太湖,三进院子,比山塘街那个大得多。
“这里好。”惜春一下车就喜欢上了,“能看到湖!”
确实,站在院门口就能看见太湖。冬天的湖面灰蒙蒙的,一望无际,像海。
安顿下来后,天已经黑了。大家简单吃了晚饭,各自休息。黛玉躺在床上,却怎么也睡不着。
那个跟着他们的东西,到底是什么?
正想着,窗外突然传来极轻的声音——像是有人在哭,又像是风穿过芦苇。
她起身,披上衣服,推门出去。
月光下,院门口站着一个人。
不对,不是人——是一个半透明的影子,像鬼,又像魂。影子的轮廓……很熟悉。
“平儿?”黛玉惊呼。
那影子确实是平儿。但平儿不是已经死了吗?死在栖霞山的巢穴里,她亲眼看见的。
“林姑娘……”平儿的影子开口,声音像隔着一层水,“我没死……或者说……没死透……”
“你怎么……”
“那天……”平儿的身影时隐时现,“我被怪物撞飞后,还剩一口气。后来……后来有个声音叫我……说能救我……但要付出代价……”
“什么代价?”
“变成这样。”平儿看着自己半透明的身体,“人不人,鬼不鬼,只能夜里出来。但我……我想见你一面……想告诉你一件事……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凤姑娘……”平儿说,“凤姑娘的本命心……不是给你了吗?那颗心里,有她最后的话……”
最后的话?黛玉摸出怀里的琉璃心——王熙凤的本命之物,一直贴身收着。
“怎么听?”
“滴一滴血。”平儿说,“凤姑娘的血,和你的血……相通。”
黛玉咬破手指,把血滴在琉璃心上。
血渗进去。然后,琉璃心开始发光,越来越亮,最后投射出一个模糊的人影——是王熙凤。
不是死时的枯槁模样,是生前的王熙凤,穿着红衣,戴着金钗,笑容张扬。
“林妹妹。”王熙凤开口,“你终于听我说话了。”
“凤姐姐……”黛玉眼眶红了。
“别哭。”王熙凤摆手,“我没时间了。这丝残魂,只能撑一炷香。听我说——饕餮虽然死了,穷奇虽然藏起来了,但还有一个威胁……”
“什么威胁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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