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年之期，如今只剩两年九个月了。
“姑娘？”雪雁在轿外唤她。
黛玉定了定神，扶着王嬷嬷的手下轿。脚刚沾地，就听见府里传来一阵笑声，脆生生的，带着说不出的腻味。接着，一群人从门里迎出来。
为首的是两个婆子，后面跟着几个穿红着绿的丫鬟。婆子们满脸堆笑：“林姑娘可算到了！老太太从早上盼到现在，眼睛都快望穿了！”
黛玉微微颔首，没说话。她打量着这些人——笑容很热情，动作很殷勤，可眼神……太平静了。像戴了层面具，底下什么情绪都没有。
更让她心头发紧的，是这些人的影子。
日头正高，影子短短地拖在脚下。可黛玉清楚地看见，那些婆子的影子边缘，都有一层淡淡的虚影，像重影，又像……有什么东西要从影子里挣脱出来。
“姑娘这边请。”一个穿绿比甲的丫鬟上前引路。
黛玉跟着她们往里走。荣国府确实气派，一路亭台楼阁，游廊画栋，比她扬州的林家老宅大了不知多少倍。可越往里走，她手腕上的金纹就越烫。
经过一处荷花池时，她无意间往水里瞥了一眼。
水面倒映着蓝天白云，还有她自己的脸。可就在那一瞬间，她看见水里密密麻麻挤满了人脸——苍白的，浮肿的，眼睛空洞地望着天空。那些人脸一闪即逝，水面又恢复平静。
黛玉脚下一顿。
“姑娘怎么了？”引路的丫鬟问。
“没什么。”黛玉轻声说，“走累了。”
她继续往前走，手心却开始冒汗。父亲临终前拉着她的手，说的最后一句话是：“玉儿，去了外祖家……万事小心。”她当时只当是老人家不放心，现在想来，父亲是不是知道什么？
到了荣庆堂院门口，里面传来说笑声。黛玉深吸一口气，迈步进去。
堂屋里坐满了人。上首榻上坐着个满头银发的老夫人，应该就是外祖母史太君了。左右陪着两个中年妇人，下手坐着几个年轻姑娘，还有一群丫鬟婆子侍立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。
“我的心肝肉儿！”贾母一见她就哭起来，伸手要抱。
黛玉赶紧上前行礼，被贾母一把搂进怀里。外祖母身上有檀香味，很浓，浓得有点呛人。黛玉被抱着，脸贴着贾母的衣襟，忽然觉得……外祖母的心跳，好像比常人慢很多。
一下，一下，隔好久才又是一下。
“这就是敏儿的女儿？”旁边一个中年妇人开口，声音温和，“长得真好，眉眼像极了敏儿。”
这是大舅母邢夫人。黛玉正要见礼，邢夫人却先站起来扶她：“好孩子，一路上辛苦了。”她的手很凉，像冰块。
另一个妇人也站起来，穿着更素净些，眉眼慈善：“我是你二舅母。你母亲在时，我们最是要好……”说着也掉下泪来。
这是王夫人。黛玉看着她，忽然发现她左手腕上戴着一串佛珠，珠子是深褐色的，每颗都有指甲盖大。可仔细看，那些珠子表面……好像有纹路，像是一张张微缩的人脸，嘴巴都张着。
黛玉移开视线，心跳得厉害。
贾母拉着她坐在身边，一一介绍：“这是你迎春姐姐，这是探春，这是惜春……”三个姑娘都起身见礼，黛玉一一还礼。
迎春温顺，探春爽利，惜春年纪最小，眼神怯生生的。她们看起来都很正常，可黛玉注意到，惜春行礼时，影子突然拉长了一截，像有什么东西从她脚底溜走了。
“还有你凤姐姐，”贾母笑着指向门口，“最是个泼辣货，你们以后一处玩，可别被她带坏了。”
黛玉转头，看见个穿金戴银的少妇风风火火进来，人未到声先至：“哎哟我来迟了！没赶上接咱们天仙似的林妹妹！”
这就是王熙凤了。她笑声清脆得过分，像银铃乱摇。而就在她笑出声的那一瞬间，黛玉看见房梁上簌簌落下灰来——不是普通的灰尘，是琥珀色的，黏黏的，像凝固的糖浆。
灰落在桌上、地上，甚至落在王夫人刚端起的茶碗里。可所有人都没看见，王熙凤自己也没察觉，还在说笑。
黛玉低下头，手指掐进手心。
“宝玉呢？”贾母忽然问，“怎么还不来？”
话音未落，外面传来丫鬟的声音：“宝二爷来了！”
黛玉抬起头，看向门口。
一个少年快步进来，穿着月白长袍，眉眼清秀，确实是好相貌。可黛玉第一眼注意到的不是他的脸，是他脖子上挂的那块玉——通灵宝玉，此刻正微微泛着光，是温润的乳白色。
而更让她心惊的，是她手腕上的金纹，突然烫得像火烧。
宝玉走到堂中，先给贾母行礼，然后目光就落到黛玉身上。四目相对的一刹那，黛玉看见他眼睛里闪过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——惊疑，警惕，还有一丝……求救？
那绝不是十几岁少年该有的眼神。
“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。”宝玉开口，声音清亮。
而就在他说话的同时，黛玉手腕的金纹更烫了，烫得她差点叫出声。她强忍着，低下头，听见自己的心跳像擂鼓。
“又胡说。”贾母笑骂，“你妹妹刚从扬州来，你怎么见过？”
宝玉笑了笑，没接话。他走到黛玉面前，仔细打量她，然后说：“妹妹眉间若蹙，似有愁绪，可是路上累了？”
这话问得体贴，可黛玉听出了试探的意味。他在观察她，就像她在观察他一样。
“多谢哥哥关心，”她轻声说，“只是初到贵府，有些拘谨。”
“什么贵府不贵府的，”宝玉说，“以后这就是你家。”他说着，忽然伸手去拿桌上的茶杯，像是要喝茶，可手一滑，茶杯“哐当”掉在地上，碎了。
满堂皆惊。
“你这孩子！”王夫人皱眉，“毛手毛脚的！”
宝玉赶紧蹲下去捡碎片：“我、我不是故意的……”
黛玉看着他。那一瞬间，她看见宝玉在捡碎片时，极快地朝她眨了眨眼，然后用口型说了两个字：
“看影子。”
影子？
黛玉下意识看向地面。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，在地上投出众人的影子。宝玉的影子很正常，贾母的影子……等等，贾母的影子在动。
不是随身体动的自然移动，是影子自己在动——边缘在微微蠕动，像水波纹，然后，影子的头部位置，缓缓裂开了一道缝。
像一张嘴。
黛玉浑身的血都凉了。
“还不快收拾了！”王夫人对丫鬟喝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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