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银想了想：“按人间的算法，应该是……十三岁。”
十三岁。从七八岁到十三岁，一夜之间。
“还疼吗？”惜春怯生生地问。她手里还拿着画笔，显然刚在画画。
“不疼。”墨银看着她，“你的画，我看见了。在树里，能看见外面。”
惜春眼睛亮了：“真的？那你看见我画的那些……”
“都看见了。”墨银点头，“画得很好。”
惜春笑了，笑得很开心。
大家围着墨银，问东问西。墨银一一回答，虽然话不多，但很耐心。
宝钗站在人群外，眉头却微微皱着。
黛玉注意到她的表情，走过去轻声问：“姐姐，怎么了？”
宝钗看向天空，压低声音：“你不觉得今天的天色……有点怪吗？”
黛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。天确实亮了，但那种银白色的光一直没有退去，反而越来越明显。太阳已经升起来了，但阳光被那层银光滤过，变得诡异而柔和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他在树里的时候，”宝钗说，“有没有提到什么？”
黛玉想起墨银在梦里说的话——“初”的眼睛快完全睁开了。
她转身，挤过人群，抓住墨银的手：“墨银，你之前说的……那只眼睛……”
墨银的笑容收住了。他抬头看向天空，银色的眼睛里映出那片诡异的银白。
“它来了。”他说。
话音未落，天空突然暗了下来。
不是乌云遮日，是那种……被什么东西吸走了光。太阳还在，但光芒像被抽干了一样，变得暗淡无光。
然后，天上出现了一只眼睛。
巨大无比，遮住了半边天空。血红色的瞳仁，边缘是金色的，瞳仁里有无数的细纹，像血管，像树根，向四面八方蔓延。
那只眼睛，正盯着他们。
小院里一片死寂。
惜春手里的画笔掉在地上，啪的一声。
贾兰吓得躲进贾代儒怀里，贾环抱着贾菌，脸白得像纸。司棋和侍书腿一软，跪在地上。
只有三个孩子，抬头看着那只眼睛，一动不动。
“初……”墨银喃喃。
“那就是‘初’？”宝钗的声音很稳，但握紧的手在微微发抖。
“嗯。”墨银点头，“它来找我们了。”
天空中的眼睛眨了眨。
就那么轻轻一眨，整个天地都跟着颤动了一下。小院的墙晃了晃，瓦片哗啦啦掉下来几块。
然后，一道光从天而降。
血红色的光，从那只眼睛的瞳仁里投射下来，落在地上，落在小院门口，形成一座……桥。
光桥。
桥身是半透明的，红色的光在里面流动，像血，又像岩浆。桥的另一端，通向天空，通向那只眼睛。
通向混沌之门。
“它要我们上去。”墨玉说。
“不是要。”墨银纠正，“是让我们选。上去，或者……它下来。”
它下来。那会是什么后果？
黛玉想起惜春的画——那棵遮天蔽日的巨树，那只巨大的眼睛，三个孩子跪在树下。
她深吸一口气，走到三个孩子前面，面对那座光桥。
“我陪你们去。”她说。
“妹妹！”宝玉冲过来，抓住她的手，“你疯了？那是……”
“那是混沌之门。”黛玉打断他，“只有我和孩子们能进去。你们进不去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墨银说过。”她看向墨银。
墨银点头：“仙草魂的宿主，和凶兽力量的继承者，是‘初’唯一认可的存在。其他人……会被挡在外面。”
宝玉不信。他冲向光桥，想踏上去。
但刚靠近，一道无形的墙就把他弹了回来，摔在地上。
“宝玉！”黛玉冲过去扶他。
“我……”宝玉爬起来，又冲过去，又被弹回来。再冲，再弹。
“没用的。”墨银说，“它不让你们进。”
宝玉跪在地上，死死盯着那座桥，眼睛血红。
“妹妹……”他声音嘶哑，“你不能去……”
黛玉蹲下来，捧着他的脸：“哥哥，我必须去。孩子们需要我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黛玉抱住他，“我会回来的。我答应过你，要和你一起过一辈子。我还欠你一个婚礼呢。”
宝玉的眼泪终于掉下来。
宝钗走过来，看着黛玉，什么都没说，只是从手腕上褪下一只玉镯，戴在黛玉手上。
“这是母亲留给我的。”她说，“戴着，保平安。”
探春也过来，把自己绣的手帕塞给黛玉：“林姐姐……一定要回来。惜春还要给你画像呢。”
惜春哭着跑过来，把刚画好的画塞给黛玉。画上是三个孩子，站在一棵大树下。
“姐姐，”她哭着说，“画完了……你要回来……看……”
黛玉接过画，心里又酸又暖。
贾兰和贾菌也过来，一个递了一块糖，一个递了一颗石子。糖是贾兰攒了很久的，石子是贾菌最喜欢的。
“林姑姑，给你。”贾兰说，“路上吃。”
“林姑姑，给你。”贾菌学哥哥，“路上……玩。”
黛玉笑着接过，眼泪却止不住地流。
她站起来，转身，走向那座桥。
三个孩子跟在她身后——墨玉在左，金蕊在右，墨银在她身后半步。
走到桥边，她回头，看了一眼。
小院，那三棵树，那些人。
宝玉跪在地上，泪流满面。宝钗站在那里，脸色苍白。探春抱着惜春，惜春在哭。贾代儒扶着贾兰，贾环抱着贾菌，司棋侍书跪在地上……
这是她的家。她的亲人。
她会回来的。
一定。
她踏上光桥。
脚一沾上去，整个世界都变了。
不是变暗，是变……陌生。熟悉的院子消失了，熟悉的人消失了，只剩下桥，还有桥下的虚无。
桥很长，长得看不见尽头。红色的光在脚下流动，像踩在血管上，能感觉到微微的跳动——像心跳。
三个孩子跟上来，走在她身边。
“娘，”金蕊小声说，“我有点怕。”
黛玉握住她的手：“不怕。娘在。”
墨玉走在另一边，神情警惕。墨银走在最后，银色的眼睛看着前方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他们走了很久。
不知道多久。在这里，时间好像不存在。没有白天黑夜，没有过去未来，只有桥，还有桥尽头的……那只眼睛。
终于，他们走到了。
桥的尽头，是一片虚空。什么都没有，又什么都有。无数光影在流动，无数声音在回响。过去、现在、未来，同时存在。
而虚空的中央，悬浮着一座建筑。
是荣国府。
但又不是荣国府。它悬浮在空中，地基朝上，屋顶朝下。屋檐上长满了黑色的藤蔓，藤蔓上开着血红色的花。门窗里透出诡异的光，像有无数只眼睛在里面窥视。
“镜像世界。”墨银说，“‘初’造的世界。倒映人间，但一切都扭曲了。”
倒映人间。扭曲的人间。
“我们要进去吗？”墨玉问。
“已经来了。”墨银看着那座倒置的府邸，“不进去，就回不去。”
黛玉深吸一口气，握紧孩子们的手。
“走。”她说，“我们一起。”
她率先迈出一步，踏入那座倒置的荣国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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