穿过佛堂，再往里走，就到了荣庆堂的最深处——贾母的卧房。
门虚掩着，里面透出微弱的光。
黛玉伸手，推开门。
卧房同样是倒置的。床在天花板上，衣柜倒悬，妆台上的铜镜朝下。镜子里，映出一个倒置的世界。
床上躺着一个人。
是贾母。
但她不是记忆具象。她比周瑞家的、王夫人他们更……真实。身体不是半透明的，而是实的，像活人一样。
她闭着眼，躺在倒悬的床上，一动不动。
“老祖宗……”黛玉喃喃。
贾母的眼皮动了动，然后缓缓睁开。
那双眼睛，不再是生前浑浊的老眼，而是漆黑的，深不见底的黑，像两个黑洞。
“玉儿。”她开口，声音沙哑，“你来了。”
她知道她会来。
“老祖宗，你……”
“我困在这里。”贾母说，“很久了。从死的那天起，就在这儿。出不去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‘初’。”贾母说，“它说，我生前吃了太多人，要用这种方式……还债。”
还债。永远困在镜像世界里，重复生前的日子？
“可那些记忆具象……”
“那些是我的‘记忆’。”贾母说，“‘初’从你们脑海里提取出来的，关于贾府的记忆。它们不是我，是你们记忆里的我。”
所以周瑞家的、王夫人、贾政……都不是真正的他们，只是记忆的影子？
“那真正的他们呢？”
“死了。”贾母说，“魂飞魄散，什么都不剩。只有我……因为和饕餮契约最深，被‘初’扣在这里。”
她挣扎着想坐起来，但身体像被无形的绳子绑住，动不了。
“玉儿，”她看着黛玉，“你们不该来。‘初’要的不是你们，是你们身体里的力量。快走……趁它还没……”
话没说完，卧房突然剧烈震动起来。
天花板上掉下灰尘，地面（其实是头顶）裂开一道道缝。那些倒挂的家具开始摇晃，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。
“它发现我们了。”墨银说。
贾母的眼睛突然睁大，黑洞一样的眼睛里，映出一个巨大的影子——那只血红色的眼睛，正在逼近。
“快走！”她嘶喊，“别管我！”
震动越来越剧烈。头顶的裂缝里，伸出无数只黑色的手，抓向她们。
“娘！”墨玉挡在黛玉面前，双手推出金光，挡住那些手。
“走！”墨银拽着黛玉往外冲。
他们跑出卧房，跑过正厅，跑过走廊。身后的荣庆堂在崩塌，那些记忆具象一个接一个消失，化成黑烟。
跑到门口时，黛玉回头看了一眼——
贾母的卧房里，那只巨大的眼睛已经逼近。贾母躺在床上，被黑手抓住，身体开始变淡。
但她脸上，却浮现出一丝笑容。
是解脱的笑容。
“谢谢……”她的声音远远传来，“玉儿……谢谢你……让我……终于能……走了……”
她消失了。和那些记忆具象一样，化成黑烟，消散在崩塌的荣庆堂里。
黛玉站在门口，眼泪夺眶而出。
“娘……”金蕊拉着她的手，“她……解脱了？”
“嗯。”黛玉擦掉眼泪，“解脱了。”
虽然生前做了那么多坏事，但最后那一刻，她终于自由了。
不再被饕餮控制，不再被记忆困住，不再被“初”囚禁。
她走了。
荣庆堂彻底崩塌，化成一片废墟。
但废墟里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。
墨银走过去，从瓦砾里捡起一样东西——是一块玉。温润的白玉，刻着“贾母”二字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
“她的本命之物。”墨银说，“留下来了。”
本命之物？贾母的寿杖已经在阵法里毁了，怎么还有一块玉？
“可能是‘初’留下的。”墨银看着那块玉，“作为……信物。”
信物？什么信物？
“继续往前的凭证。”墨银说，“我们走过荣庆堂，通过了第一关。这块玉，就是通关的证明。”
第一关。还有第二关、第三关？
黛玉接过那块玉。玉温温的，像还有体温。
她握紧它，看向前方。
废墟之外，是另一座建筑——宁国府的天香楼。
那里，是秦可卿死亡的地方。
和荣国府一样，它也是倒置的——楼顶朝下，地基朝上，悬在半空中。但和荣国府不一样的是，它的周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光晕，像雾气，又像水波，不停地流动、变幻。
“那是什么？”金蕊指着光晕问。
墨银眯起眼睛看了很久，才说：“时间。”
“时间？”
“这栋楼被‘时间’包裹着。”墨银说，“里面可能……同时存在着过去、现在和未来。”
时间回廊。墨银在混沌之门里提到过的。
黛玉握紧手里的玉——贾母留下的那块。玉温温的，像在提醒她什么。
“进去吗？”墨玉问。
“进去。”黛玉深吸一口气，“都到这里了，没有回头路。”
他们走向天香楼。
穿过那层光晕时，黛玉只觉得身体一轻，像是被什么东西托了起来。周围的景色开始扭曲、变幻——荣国府的废墟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……
是她自己。
小时候的自己。
她看见自己站在扬州的老宅里，父亲林如海坐在书案前批改公文，母亲贾敏在旁边绣花。阳光从窗棂照进来，一切都那么温暖，那么安宁。
“爹……娘……”她喃喃。
画面一闪，又变了。
她看见自己进京的路上，船行在运河上，两岸的风景缓缓后退。王嬷嬷在给她煎药，雪雁在旁边打瞌睡。她咳嗽着，望着窗外，眼里满是迷茫和恐惧。
再一闪，是荣国府。
她看见自己第一次走进荣庆堂，看见贾母、王夫人、王熙凤……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。她低着头，心跳如鼓，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。
然后是寿宴那夜。贾母变成饕餮，王夫人念着诡异的佛经，王熙凤被绑在祭坛上……鲜血，惨叫，死亡。
“娘！”金蕊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。
黛玉回过神来，发现自己已经站在天香楼内部。
和外面看到的倒置不同，天香楼内部是“正常”的——地面在下，屋顶在上，家具摆放整齐，一切都和人间的建筑一样。
“这里的规则不一样。”墨银说，“时间回廊里，过去、现在、未来同时存在。‘倒置’只是外面看到的幻象。”
同时存在。那他们会看到什么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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