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往前走。天香楼比想象中大，一层一层，好像永远走不完。
第一层，是宁国府日常的场景。
丫鬟婆子们走来走去，贾珍在和几个清客喝酒，尤氏在旁边伺候。一切都那么正常，正常得让人怀疑——这里真的是镜像世界吗？
“这些都是‘过去’。”墨银说，“天香楼被毁之前的日子。”
被毁之前。也就是秦可卿还活着的时候。
黛玉想起秦可卿。那个只见过几面、却给了她最多帮助的人。她的魂已经彻底散了，连最后一点残魂都用来帮他们。她还会出现在这里吗？
继续往上走。
第二层，开始出现异常。
空气变得阴冷，光线变得昏暗。墙上的壁画开始变化——原本是仕女图，现在变成了祭祀的场景。一群人围着一个怪物，怪物张着巨口，正在吞噬一个人。
那个人，穿着华丽的衣裳，戴着凤冠。
是秦可卿。
“这是……”金蕊捂住嘴。
“她被献祭的时刻。”墨银说，“饕餮的第一场盛宴。”
献祭。秦可卿是被当作祭品献给饕餮的。
画面上，秦可卿的表情很平静，甚至带着一丝解脱。她看着怪物，没有恐惧，没有挣扎，就那样走进去，被吞噬。
然后，画面变了。
不再是壁画，是真实的场景——秦可卿站在他们面前。
活着的秦可卿。
不，不是活着。她的身影是半透明的，像之前的记忆具象，但又更真实一些。她看着黛玉，微微一笑。
“你来了，林妹妹。”她说。
“秦姐姐……”黛玉不知道该说什么，“你……你还在这里？”
“一点残念。”秦可卿说，“困在这个时间节点里，永远重复被献祭的那一刻。但因为你来了，我暂时‘解脱’了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你是仙草魂。”秦可卿说，“仙草魂的宿主，能打破时间的循环。在你停留的这段时间里，我可以不用重复。”
原来如此。
“秦姐姐，”黛玉问，“我们该怎么找到‘初’？”
秦可卿摇头：“‘初’无处不在。你不需要找它，它会在合适的时候出现。但在此之前，你们要通过‘回廊’的考验。”
“什么考验？”
“看清过去。”秦可卿说，“你们每个人，都要面对自己的过去。墨玉要面对饕餮的过去，金蕊要面对梼杌的过去，墨银要面对混沌的过去。而你……”她看向黛玉，“你要面对林黛玉的过去。”
林黛玉的过去？她的过去有什么需要面对的？
“你会明白的。”秦可卿的身影开始变淡，“时间到了。我要回去了。林妹妹，记住——过去不是枷锁，是阶梯。只有看清过去，才能走向未来。”
她消失了。
周围的光线又暗了下去。第二层的壁画恢复了正常——仕女图，花鸟图，一切如常。
但黛玉知道，他们已经被“时间回廊”锁定了。
继续往上走。
第三层，是墨玉的考验。
刚踏上楼梯，墨玉就停住了。他的身体开始发光——黑色的光，越来越亮。然后，他整个人被光吞没，消失在原地。
“墨玉！”黛玉想冲过去，但被一道无形的墙挡住。
“他在接受考验。”墨银说，“我们进不去。只能等。”
等。等多久？
光里，墨玉看见了自己。
不是现在的自己，是“前世”的自己——饕餮。
他看见饕餮从混沌中诞生，饥饿，永远的饥饿。它吃掉了一切能吃的东西，山川，河流，飞禽走兽，最后开始吃人。
它吃得越多，越饿。越饿，吃得越多。永远循环，永远痛苦。
它想停下来，但停不下来。饥饿是它的本能，是它存在的唯一意义。
它哭了。
饕餮在哭。
眼泪是黑色的，滴在地上，腐蚀出一个个深坑。
“你知道为什么停不下来吗？”一个声音问。
墨玉抬头。饕餮在看着他——那双巨大的眼睛里，映出他的脸。
“因为你不懂‘饱’。”饕餮说，“你不懂什么是满足，什么是幸福，什么是……被爱。”
被爱。
墨玉想起黛玉。想起她第一次抱住他时，那种温暖的感觉。想起她教他认字时，耐心的声音。想起她看着他们三个玩耍时，眼里满满的笑意。
那种感觉，就是“饱”吗？
“你学会了。”饕餮说，“所以你能停下来。而我，永远学不会。”
它的身影开始变淡。
“替我……谢谢她。”它最后说，“谢谢她让你……吃饱。”
光消失了。墨玉站在原地，脸上有泪。
他通过了。
第四层，金蕊的考验。
和墨玉一样，她也被光吞没。
光里，她看见梼杌。
不是那只暴虐的凶兽，而是它“出生”的那一刻。混沌中睁开一双眼睛，看见了这个世界。世界很美，但它不知道该怎么和这个世界相处。它只能破坏，因为破坏是它唯一会做的事。
它看着自己摧毁的村庄，看着那些死去的人，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难过。
“你……后悔吗？”金蕊问。
“后悔是什么？”梼杌反问。
“就是……希望自己没有做过那些事。”
梼杌沉默了。很久，它说：“那我应该后悔。但我不知道怎么做。”
金蕊走过去，轻轻抱住它。
梼杌愣住了。从诞生到现在，第一次有人抱它。
“你……”它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没事。”金蕊说，“你不会的，我替你会。你不会爱，我替你会。你不会后悔，我替你会。你不是坏，你只是……不懂。”
梼杌的眼泪掉下来。金色的眼泪，落在地上，开出一朵花。
“谢谢你。”它说，“替我……好好活。”
它消失了。
金蕊擦干眼泪，从光里走出来。
第五层，墨银的考验。
墨银走进去，光吞没他。但和墨玉、金蕊不同，他没有看见混沌。
他看见的是……自己。
不是现在的自己，是无数个自己。有混沌刚诞生时的自己，有沉睡在混沌之门里的自己，有变成“混沌之子”的自己，还有……未来的自己。
未来的他站在一棵巨大的树下，周围站着很多人——黛玉，宝玉，墨玉，金蕊，还有很多不认识的人。他们都老了，但都在笑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他问。
“你的未来。”一个声音回答。
他转身，看见另一个自己——更年长，更沉稳，眼里有着他现在没有的东西。
“你会活很久。”那个自己说，“比所有人都久。你会看着他们老去，看着他们离开。但你不会孤独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