丫鬟们赶紧上前收拾碎片。宝玉站起身，拍拍手，对黛玉笑了笑：“吓着妹妹了？我从小就笨手笨脚的。”
他说这话时，眼睛一直盯着黛玉，眼神里有种急切的意味，好像在问：你看到了吗？你明白了吗？
黛玉轻轻点了点头，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。
宝玉眼里闪过一丝如释重负。
接下去的场面就正常多了。贾母问黛玉路上见闻，问她身体如何，又说起她母亲贾敏年轻时的往事，说着说着又哭。邢夫人、王夫人轮流安慰，王熙凤插科打诨逗大家笑。
黛玉一一应对，说话轻声细语，礼数周全。可她的注意力一直在两个人身上：宝玉，还有贾母的影子。
贾母的影子在她哭泣时，那道裂缝会变大；在她笑时，裂缝会合拢。而宝玉，他看似在听大家说话，可黛玉注意到，他的目光时不时会扫过在场每个人的影子，然后眉头会微微蹙起。
他在数什么？
“林妹妹从扬州来，路上可有什么新鲜事？”探春忽然问。
黛玉回过神，想了想说：“也没什么，就是过江时，看见江上有渔歌唱晚，倒是好听。”
“渔歌？”宝玉眼睛一亮，“妹妹记得调子吗？能不能哼两句？”
这是试探。黛玉听出来了。她在扬州根本就没听过什么渔歌，刚才只是随口编的。可如果她不哼，就显得可疑。
她顿了顿，轻声哼了一小段扬州小调。不是什么渔歌，是她小时候奶娘哄她睡觉唱的童谣。
宝玉听着，眼神渐渐变了。那是一种……确认的眼神。好像她哼的调子，验证了他的某个猜想。
“真好听。”他说，“像水一样柔。”
话音一落，黛玉看见宝玉的喉咙动了一下，好像咽下了什么东西。然后他脸色白了一瞬，又很快恢复。
他在忍受什么痛苦？
这时，王熙凤忽然拍手道：“说起来，林妹妹来得正好！过几日就是海棠诗社的日子，妹妹这样的人物，定是个诗翁！”
诗社？黛玉心里一动。这是个机会——如果这个世界真的有诡异，那么诗社这种文雅活动，也许能让她观察到更多东西。
“我才疏学浅，怕是要出丑。”她谦虚道。
“妹妹过谦了。”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薛宝钗忽然开口，“我听说林姑父是探花出身，妹妹家学渊源，定然不凡。”
黛玉看向宝钗。这个表姐穿着淡雅，举止端庄，说话不疾不徐。可黛玉注意到，宝钗说话时，手腕上那个金锁会微微发光，很淡的金光，一闪即逝。
而且宝钗的影子……太干净了。干净得没有一丝虚影，像是用墨笔画出来的，边缘清晰得过分。
“宝姐姐过奖了。”黛玉说。
接下去又说了会儿话，贾母见黛玉面露疲色，便说：“玉儿一路辛苦，先回去歇着吧。住处已经收拾好了，就在我后院的碧纱橱里，离我近，也好照应。”
黛玉起身谢过，由王嬷嬷和雪雁陪着，跟着引路丫鬟往外走。
经过宝玉身边时，他忽然低声说了句：“妹妹晚上若听见什么声音……别应，别开窗。”
黛玉脚步一顿，看向他。宝玉没看她，正低头玩自己的衣带，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一样。
她点点头，继续往外走。
出了荣庆堂，穿过游廊，往后院去。引路的丫鬟是个圆脸小姑娘，叫鹦哥，话很多：“姑娘的屋子早就收拾好了，老太太亲自去看过三回呢。被褥都是新的，熏了香，窗纱是今年新进的软烟罗……”
黛玉听着，目光却落在沿途的景物上。
花圃里的花开得很艳，可仔细看，有些花的花心是黑色的，像腐烂了。水池里的锦鲤游来游去，可有一条鱼的背上，长着……人手？不，看错了，是水草。
她手腕上的金纹一直在发烫，温度时高时低。经过一处假山时，烫得她差点叫出声——假山石缝里，好像嵌着什么东西，白森森的，像是……牙齿？
“姑娘，到了。”鹦哥在一处小院前停下。
院子不大，三间屋子，门前种着几丛翠竹，风吹过沙沙响。这就是碧纱橱了。
黛玉进屋看了看，陈设精致，一应用具都是上好的。窗户上糊着碧绿的窗纱，阳光透进来，满室柔光。
“姑娘先歇着，晚膳时我来叫。”鹦哥说完就退下了。
屋里只剩黛玉、王嬷嬷和雪雁。王嬷嬷忙着收拾行李，雪雁给黛玉倒茶。
黛玉坐在窗边，看着外面的竹子。翠竹青青，在风里摇曳，看起来一切正常。可她知道不是。
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本子——这是她在扬州就开始用的，记一些……异常之事。
翻开最新一页，她用指尖蘸了茶水，在上面写：
荣国府初察记录
一、人物异常：
1.外祖母：心跳缓，影子有裂口（情绪波动时变化）
2.大舅母：手极凉
3.二舅母：佛珠有面孔纹
4.凤表姐：笑声引落琥珀灰
5.惜春表妹：影子会突然拉长
6.宝钗表姐：影子过净，金锁发光
二、环境异常：
1.府匾有暗红污迹
2.荷花池倒映多人脸（一闪即逝）
3.假山石缝嵌白骨（疑似齿）
4.鱼背长异形物（或为错觉）
三、特殊人物：贾宝玉
1.眼神非少年所有
2.通灵玉发光（与吾腕金纹共鸣）
3.故意打碎茶杯，示警“看影子”
4.喉咙有异动（说“女儿是水做的”后）
5.警告：夜有异声，勿应勿开窗
写完这些，水迹很快就干了，字迹消失。这是黛玉想出的办法——用茶水写字，干后就看不见，需要时喷水雾才能显现。这样就算本子被人发现，也看不到内容。
“姑娘，”雪雁走过来，“要不要躺会儿？”
黛玉摇头：“我出去走走，就院子里。”
她起身走到院子里。竹影婆娑，阳光透过竹叶洒下斑驳光影。她在竹丛边站定，伸手抚摸竹竿。
竹子是凉的，竹节分明。可当她的手碰到第三根竹子时，忽然觉得竹竿表面……有字？
她凑近细看。竹竿光滑，肉眼看不见什么。但她用指尖细细抚摸，能感觉到极细微的凹凸——是刻上去的字，很浅，浅到几乎摸不出来。
她顺着摸下去，是一行小字：
仙草护此院，竹根三丈内，邪祟难侵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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