旁边,宝钗走过来,眼眶也红红的,但忍着没哭:“回来就好。回来就好。”
探春抱着贾菌,惜春拉着贾兰,贾环和贾代儒站在后面,都红着眼圈。司棋和侍书已经哭成了泪人。
“娘!”金蕊扑进探春怀里,“三姨,我好想你!”
墨玉站在黛玉身边,脸上带着笑,但眼眶也红了。墨银依旧面无表情,但他的眼睛一直看着院子里那三棵树,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那三棵树,翠绿、墨黑、金黄,在阳光下微微发光。树干上的红色纹路已经完全消失,恢复了原来的颜色。而最粗的那棵墨黑色树下,不知何时多了一块石头——黑色的,温润如玉,表面刻着一只眼睛的图案。
是“初”的信物。
黛玉走过去,蹲下,轻轻抚摸那块石头。石头温热,像有生命。
“它说,”她轻声说,“每十年,让一个孩子回去,给它讲人间的事。”
“回去?”宝玉紧张起来,“还要回去?”
“只是十年一次。”黛玉站起来,“它会保护我们,保护我们的孩子,保护我们的后代。只要我们……还爱着。”
爱。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,很轻,但很重。
宝钗走过来,看着那块石头,若有所思:“所以,‘初’不是敌人?”
“不是。”黛玉摇头,“它只是……太孤独了。”
孤独。像她们曾经在贾府时的孤独,像宝玉初来这个世界时的孤独,像所有人心里都有的那种……无法言说的孤独。
只是“初”的孤独,比任何人都大,大得像整个混沌。
“那它……”探春怯生生地问,“不会再害人了?”
“不会了。”黛玉很肯定,“它答应了我。”
她抬头,看着天空。天空湛蓝,阳光明媚,和普通的春日没什么两样。但黛玉知道,在那片蓝天的尽头,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,“初”正看着她们。
等着她们回去,给它讲故事。
接下来的日子,小院恢复了平静。
墨玉和金蕊依旧是孩子的模样,但心智又成熟了些。墨银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,但他开始学着主动和人说话,虽然话还是不多,但至少不再只是点头摇头。
“墨银,”有一天,惜春问他,“你在里面看见了什么?”
墨银想了想,说:“很多。过去,现在,未来。”
“可怕吗?”
“不可怕。”墨银看着她,“因为有娘在。”
惜春笑了,低头继续画画。
宝钗的铺子重新开张了,生意比以前更好。程大夫从云南来信,说找到了药,等她过去。宝钗拿着信,看了一遍又一遍,最后折好,放进贴身的口袋里。
“姐姐不去吗?”黛玉问。
“去。”宝钗说,“但不是现在。等你们……等一切都稳定了再说。”
她没说“等什么”,但黛玉明白。她在等孩子们长大,等这个家真正安稳下来。
探春的私塾先生——那个姓李的——开始频繁来访。每次来都带着新写的诗,让探春点评。探春每次都认真看,认真评,评完了脸会红。
“三妹妹有情况。”金蕊悄悄对黛玉说,“我看见李叔叔给她带花了。”
“什么花?”
“桃花。”金蕊说,“这个季节,桃花不是早就谢了吗?”
黛玉笑了。桃花谢了没关系,心意在就行。
贾环越来越像一个真正的“弟弟”。他每天早起劈柴、挑水,然后陪贾兰读书,帮探春照顾贾菌。有一次,黛玉看见他在院子里偷偷练字,一笔一划,认真得像小学生。
“环哥儿在写什么?”她走过去问。
贾环吓了一跳,想藏起纸,但已经来不及了。纸上写着四个字:“重新做人”。
“我……”他低下头,“我知道我以前不好。现在……想改。”
黛玉看着他,心里软软的:“慢慢来。谁都不是一天变好的。”
贾环抬起头,眼眶有点红,但没哭。他点点头,继续练字。
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。
三月二十,黛玉和宝玉的婚礼。
很简单,就在小院里。没有八抬大轿,没有凤冠霞帔,只有一袭红衣,一壶喜酒,一屋子亲人。
宝钗主婚,探春做伴娘,贾环和贾兰负责放鞭炮,司棋侍书忙着端菜倒酒。惜春画了一幅“婚礼图”,画上的黛玉很美,宝玉很傻,笑得合不拢嘴。
三个孩子坐在最前面,金蕊撒花,墨玉点红烛,墨银……墨银站在一边,努力挤出一个笑容。虽然还是有点僵硬,但大家都说“好看”。
拜堂时,黛玉对着北方磕了三个头。那是扬州的方向,是父亲林如海和母亲贾敏长眠的地方。
“爹,娘,”她轻声说,“女儿嫁人了。他会对女儿好的。你们……放心吧。”
宝玉也磕了头,认认真真的。
“岳父岳母在上,”他说,“小婿发誓,这辈子一定对妹妹好,疼她,护她,不让她受一点委屈。如有违背,天打雷劈。”
“不用这么重的誓。”黛玉小声说。
“要的。”宝玉看着她,“因为你是我的命。”
礼成。
大家举杯,欢笑声飘满小院。
那三棵树下,那块黑色的石头,微微亮了亮,像在祝福。
夜深了,宾客散去。
黛玉和宝玉坐在窗前,看着院子里的三棵树。月光很好,银白色的,洒在树上,像霜。
“妹妹,”宝玉握着她的手,“你说……我们会有几个孩子?”
黛玉脸一红:“三个还不够?”
“那是树的孩子。”宝玉认真地说,“我说的是……我们自己的。”
自己的孩子。
黛玉想了想,低头看看自己的肚子:“不知道。也许……已经有了?”
宝玉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笑得像个傻子:“真的?”
“我猜的。”黛玉抿嘴笑,“不过……有可能。”
宝玉抱起她,转了一圈,吓得黛玉直捶他:“放我下来!转晕了!”
“不放!”宝玉笑,“这辈子都不放!”
窗外,月亮慢慢移动。
那三棵树下,那块黑色的石头,又亮了亮。这一次,里面传出一个声音,很轻,像风,像叹息:
“真好。”
是“初”的声音。
它在看着他们。
在祝福他们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