探春比她小几岁，但在贾府时，就已经是个能干的姑娘了。现在嫁了人，生了孩子，依旧能干，还多了几分温柔。
“林姐姐，”探春忽然说，“我想……把娘接来住几天。”
娘？赵姨娘？
“她……”黛玉迟疑，“不是还在金陵吗？”
“嗯。”探春点头，“但我想她了。虽然她生前……做了很多错事，但毕竟是我娘。”
黛玉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你想接就接吧。这院子大，住得下。”
探春眼眶红了红：“谢谢林姐姐。”
“谢什么。”黛玉握住她的手，“一家人。”
一家人。这三个字，比什么都重。
五天后，赵姨娘来了。
她老了，头发白了，背也驼了，但精神还好。看见探春，她哭了，抱着女儿不放。
“三丫头……”她哭着说，“娘对不起你……”
“娘。”探春也哭，“别说这些。来了就好。”
赵姨娘又看见黛玉，想跪下，被黛玉扶住。
“林姑娘，”她哽咽着说，“我以前……害过你……”
“都过去了。”黛玉说，“您是三妹妹的娘，就是我们的长辈。快进屋坐。”
赵姨娘被扶进屋里，坐下，看着这一屋子人，眼泪止不住地流。
“贾府没了……”她喃喃，“老爷没了……太太没了……就剩我们几个……”
“娘。”探春握紧她的手，“我们还在。以后就在这儿，哪儿都不去。”
赵姨娘点点头，抱着她，哭了很久。
晚上，小院里摆了一桌简单的饭。
赵姨娘看着那三棵树，问：“这就是那三棵神树？”
“嗯。”金蕊点头，“是我们三个的‘家’。”
三个孩子——墨雨、金风、墨辰——在树下玩，笑声清脆。赵姨娘看着他们，忽然笑了。
“真好。”她说，“活着，真好。”
探春靠在她肩上，没说话，但嘴角带着笑。
接下来的日子，赵姨娘住下了。
她帮着探春带孩子，帮着司棋侍书做饭，偶尔还和贾环说几句话。贾环对她还有些隔阂，但也不像以前那样躲着了。
有一天，赵姨娘忽然对探春说：“三丫头，娘想跟你说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“你那个李秀才……”赵姨娘压低声音，“他对你好吗？”
“好。”探春说，“怎么了？”
赵姨娘犹豫了一下，说：“娘看他是真心的。但你要记住，女人嫁了人，不能全靠男人。得有自己的主意。”
探春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：“娘，我记住了。”
赵姨娘点点头，又去做饭了。
探春站在院子里，看着她的背影，眼眶有点红。
林黛玉走过来，问：“怎么了？”
“没事。”探春擦擦眼角，“就是……觉得我娘变了。”
“变了？”
“嗯。”探春说，“以前她总是争，总是闹，恨不得所有人都听她的。现在……”她顿了顿，“现在她只希望我好。”
黛玉点点头：“人老了，会变的。”
“林姐姐，”探春忽然问，“你说……人死了以后，会去哪儿？”
黛玉想了想：“不知道。但我想，应该是个没有痛苦的地方。”
“那我爹他们……”
“他们会等我们的。”黛玉说，“等我们也去了，一家人团圆。”
探春点点头，没再说话。
远处，夕阳西下，把天边染成金色。
那三棵树下，墨辰在发呆。墨雨和金风在追着玩。
日子，就这样一天天过去。
六月的一天，李秀才忽然来找探春。
“怎么了？”探春问，“学堂没事？”
“有事。”李秀才看着她，脸有点红，“我想……跟你说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“我……”他吞吞吐吐，“我想把学堂扩大一点，多收几个学生。但是……缺钱。”
探春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：“就这事？”
“嗯。”李秀才点头，“我想问你借点。”
探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，递给他：“这是我这几年攒的，你拿去用。”
李秀才接过，打开一看，愣住了：“这么多？”
“够吗？”
“够……够了。”他看着她，“你不问我用多久还？”
“不问。”探春说，“你是我男人，我信你。”
李秀才眼眶红了，忽然握住她的手：“探春，我……我会对你好的。一辈子。”
探春脸红了红，但没抽回手：“我知道。”
远处，黛玉看着这一幕，笑了。
“怎么了？”宝玉走过来。
“看三妹妹。”黛玉指指那边，“她和李秀才，真好。”
宝玉看去，也笑了：“是挺好的。”
“哥哥，”黛玉靠在他肩上，“我们也会一直这么好的，对不对？”
“对。”宝玉揽着她，“一直。”
夕阳下，两对人影，依偎着。
七月流火，八月未央。
小院里的日子像流水一样，不紧不慢地过着。赵姨娘来了之后，多了个人手，探春轻松了不少。她每天抱着李小婉在院子里晒太阳，看着那三棵树发呆，偶尔和李秀才说几句体己话。
黛玉有时会想，如果当年贾府没有出事，探春会是什么样子？大概会嫁入豪门，做她的少奶奶，一辈子锦衣玉食，但也一辈子小心翼翼。现在这样，虽然清贫些，但自在，舒心，想说什么说什么，想做什么做什么。
值了。
八月初十，一封信从小院门口递进来。
是宝钗的信。
黛玉接过信，手有些抖。宝钗去云南一年了，信每月都来，但这次的信格外厚，沉甸甸的，像装着什么重要的东西。
她拆开信封，展开信纸。
“黛玉妹妹亲启：
见字如面。云南的夏天比江南凉爽些，但也热。程大夫的医馆开在城东，每天都有病人来，他忙得脚不沾地，但精神很好。他说，等忙过这一阵，就带我回苏州看你们。
但我有一件事要先告诉你。
我……有喜了。”
黛玉看到这里，手一抖，差点把信掉在地上。她深吸一口气，继续往下看：
“已经三个月了。程大夫说是男孩，但我不信。男孩女孩都一样，只要健康就好。
这些日子，我常常想起贾府的日子。想起老太太，想起太太，想起凤姐姐，想起那些死去的人。她们如果还在，会为我高兴吗？
我想会的。凤姐姐最是嘴硬心软，她若在，一定会说：‘宝丫头，你可算熬出头了。’然后偷偷给我塞红包。
可惜，她看不到了。
妹妹，你说人死了以后，会去哪里？会在天上看着我们吗？会为我们高兴吗？
我不知道。但我愿意相信，她们在某个地方，看着我们，希望我们过得好。
程大夫说，等孩子满月，我们就回苏州。我想让孩子在江南长大，看江南的荷花，喝江南的水，做江南的人。
你在苏州等我。
宝钗
八月初五于云南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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