黛玉看完信,眼泪已经流下来了。
“怎么了?”宝玉走过来,看见她在哭,吓了一跳,“出什么事了?”
“没……”黛玉擦擦眼泪,“宝姐姐……有喜了。”
宝玉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真的?太好了!”
“嗯。”黛玉点头,“她说等孩子满月,就回来。”
“那快了。”宝玉算算日子,“现在三个月,满月还有七个月。明年春天,她们就回来了。”
明年春天。正好是花开的时候。
黛玉把信折好,小心地收起来。
“宝姐姐说,她想知道,人死了以后会去哪里。”她说。
宝玉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我也不知道。但我想,那些死去的人,如果能看到我们现在这样,一定会高兴的。”
“会吗?”
“会的。”宝玉揽着她,“因为我们活着,替她们活着。”
替她们活着。替那些没来得及享受生活的人,好好活。
远处,金蕊正在教墨雨认字。墨雨笨笨的,认一个字忘一个字,金蕊也不恼,一遍遍教。墨辰在旁边看着,偶尔开口提醒一句,墨雨就记住了。
“墨辰真聪明。”宝玉说。
“像墨银。”黛玉说,“话少,但心里什么都明白。”
墨银坐在廊下,看着那三棵树发呆。他最近经常这样,一坐就是半天。
“墨银在想什么?”宝玉问。
黛玉走过去,在他身边坐下。
“想什么?”
墨银回过神,看着她:“想……十年后。”
十年后?下一个十年之约?
“谁去?”黛玉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墨银说,“可能是我。”
“你想去吗?”
墨银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想。也不想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想去,是因为想看看它。”墨银说,“毕竟……它是我的‘起源’。不想去,是因为……”
他顿了顿,没说完。
“因为什么?”
“因为舍不得。”墨银终于说出来,“舍不得你们。”
舍不得。这个从混沌中诞生的孩子,居然学会了“舍不得”。
黛玉握住他的手:“那就不去。让金蕊去,或者墨玉去。”
“不。”墨银摇头,“该我去。我是哥哥。”
哥哥。他只比金蕊大两岁,比墨玉还小几个月,但他是哥哥。
因为他是混沌之子,是最像“初”的那个。
“墨银,”黛玉看着他,“你记住,不管你去了哪里,多久回来,这里永远是你的家。我们永远等你。”
墨银看着她,银色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在闪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。
远处,墨雨终于认完了一页字,高兴地跳起来:“我认完了!金蕊姐姐,我认完了!”
金蕊笑着摸摸他的头:“真棒。明天继续。”
墨雨的脸垮下来:“还要认啊?”
“当然。”金蕊说,“认字是终身的事。”
墨辰在旁边,嘴角微微扬起。
九月的江南,桂花开了满城。
小院里的那棵老桂树,是搬进来时就有的,如今开得正盛,金黄的小花缀满枝头,香气飘得老远。墨雨和金风最喜欢在树下玩,捡落下的桂花,说要给娘泡茶喝。墨辰依旧站在一边看,但偶尔也会弯腰捡几朵,悄悄塞进袖子里。
黛玉坐在廊下绣花。绣的是个肚兜,大红色的,上面绣着五毒——蝎子、蜈蚣、蛇、壁虎、蟾蜍。这是给宝钗未出世的孩子准备的,江南的习俗,孩子满月要穿五毒肚兜,辟邪。
“娘,”金蕊走过来,在她身边坐下,“你说宝姨的孩子,会是男孩还是女孩?”
“不知道。”黛玉说,“男孩女孩都好。”
“要是男孩,叫什么?”
“宝姐姐会取的。”黛玉笑,“你急什么?”
金蕊也笑了,靠在她肩上。
远处,墨银和墨辰站在那三棵树下,不知在说什么。墨银偶尔点点头,墨辰偶尔抬头看看树冠。
“墨辰最近话多了些。”金蕊说。
“嗯。”黛玉点头,“和墨银在一起,他话就多。”
“墨银哥哥……真像他父亲。”
父亲。这个词让黛玉愣了一下。
墨银的父亲是谁?混沌之门里的“初”?还是……没有人?
“娘,”金蕊忽然问,“墨银哥哥的爹,是谁啊?”
黛玉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没有爹。他是从树里出来的。”
“那他不孤单吗?”
“以前孤单。”黛玉说,“现在不孤单了。因为有我们。”
金蕊点点头,没再问。
远处,墨银忽然回头,看向她们。银色的眼睛里,带着淡淡的笑意。
他知道她们在说他。
也知道她们在心疼他。
九月十五,一封信从小院门口递进来。
不是宝钗的信,是另一封。信封上写着“林黛玉亲启”,字迹陌生,但信封右下角有一个印记——是一朵莲花。
黛玉拆开信,展开。
“林姑娘惠鉴:
见信如晤。妾身乃金陵王氏旧人,今有一事相告,事关姑娘身世。若蒙不弃,九月二十,城外寒山寺,一见。
知名不具”
金陵王氏?旧人?身世?
黛玉拿着信,手有些抖。
“怎么了?”宝玉走过来。
黛玉把信递给他。宝玉看完,眉头皱起:“金陵王氏?那不是凤姐姐的娘家吗?”
“嗯。”黛玉点头,“可是……我身世有什么事?”
“会不会是骗局?”宝玉警惕地说,“想引你出去?”
“有可能。”黛玉说,“但万一是真的呢?”
万一是真的。万一她的身世真有什么秘密……
“我陪你去。”宝玉说。
“我也去。”金蕊站起来。
“还有我。”墨银也走过来。
黛玉看着他们,心里暖暖的:“好。一起去。”
九月二十,寒山寺。
苏州城外最有名的寺庙,香火很旺。但今天是平日,人不多,只有几个香客在殿里进香。
黛玉一行人走进寺门,环顾四周。
一个老尼姑走过来,合十行礼:“施主可是林姑娘?”
“是。”黛玉还礼。
“请随我来。”
老尼姑带他们穿过大殿,穿过回廊,走到后院一间僻静的禅房前。
“施主在里面。”她说,“请。”
黛玉推开门。
禅房里坐着一个人——一个老妇人,头发全白,面容清瘦,但眼睛很亮,亮得像能看透人心。
“林姑娘。”老妇人站起来,看着她,眼眶红了,“像……太像了……”
“像谁?”黛玉问。
“像你母亲。”老妇人说,“贾敏。我最后一次见她,是三十年前。那时候,她和你一样年轻,一样清瘦,一样……带着愁容。”
贾敏。黛玉的母亲。
“您是……”
“我是你母亲的奶娘。”老妇人说,“姓王,以前是金陵王家的奴婢,后来跟着你母亲去了林家。你母亲出嫁那年,我得了病,不能跟去,就留在金陵。后来……就再没见过她。”
母亲的奶娘。黛玉从未听说过。
“您怎么找到我的?”
“找了很久。”老妇人说,“贾府出事后,我听说你逃出来了,就四处打听。这些年,终于打听到你在苏州。”
她走过来,握住黛玉的手。手很瘦,但很暖。
“孩子,”她看着黛玉,“有些事,你母亲让我转告你。如果她死了,如果她没机会亲口说,就让我告诉你。”
“什么事?”
老妇人深吸一口气,说:“你母亲……不是普通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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