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过得飞快。
念慈会翻身了,会坐了,会爬了,会站了,会走了,会跑了。会叫爹,会叫娘,会叫姨,会叫哥哥姐姐。
墨雨、金风、墨辰也长大了。墨雨十岁了,个子蹿得老高,性格还是那么活泼,每天带着念慈疯跑。金风文静了些,开始跟着金蕊学认字,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。墨辰依旧沉默,但眼睛越来越亮,像藏着很多心思。
墨银依旧坐在廊下,看着他们。
墨玉的信从远方寄来,一封接一封。他去了很多地方,见了很多人,经历了很多事。信里有时夹着树叶,有时夹着花瓣,有时夹着一小块石头。
“这是峨眉山的云,给娘看。”
“这是洞庭湖的浪,给金蕊听。”
“这是昆仑山的雪,给墨银摸。”
摸不着,但能感觉到。感觉到他在想他们,在念着这个家。
“墨玉什么时候回来?”金蕊有时问。
“快了。”黛玉总是这样答,“他说快了。”
快了是多久?没人知道。
但她们愿意等。
第二年春天,宝钗又有了身孕。
程大夫高兴得像个孩子,逢人就说:“我又要当爹了!”
探春笑他:“程大夫,你这话说得,好像第一次当爹似的。”
“第一次是惊喜,第二次是欢喜。”程大夫认真地说,“不一样的。”
大家都笑了。
宝钗这次怀得顺利,不像第一次那样吐得厉害。她每天抱着念慈,在院子里晒太阳,和黛玉说话。
“黛玉妹妹,”有一天,她忽然问,“你说,我们这样过一辈子,好不好?”
“好啊。”黛玉说,“就这样过一辈子。”
“不腻?”
“不腻。”黛玉看着她,“和你们在一起,怎么过都不腻。”
宝钗笑了,眼眶有点红。
念慈在旁边跑来跑去,追着一只蝴蝶。蝴蝶飞高了,她够不着,急得直跺脚。墨雨跑过来,一把抱起她,让她去够。
蝴蝶飞走了,但念慈笑了,笑得像朵花。
“真好。”宝钗喃喃。
真好。
第七年,墨玉回来了。
他推开院门的时候,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七年不见,他不再是那个二十出头的青年,而是一个成熟的男人。脸上有了风霜的痕迹,眼里有了故事的光。
“娘。”他站在门口,看着黛玉。
黛玉愣了很久,然后冲过去,一把抱住他。
“墨玉……墨玉……”
她哭了。
墨玉抱着她,轻轻拍她的背:“娘,我回来了。”
金蕊跑过来,也抱住他:“哥!”
墨银走过来,站在他面前,看着他。
“瘦了。”墨银说。
墨玉笑了:“你也老了。”
墨银嘴角微微扬起:“老了也比你好看。”
墨玉笑出声,一把抱住他。
墨辰站在远处,看着这一幕,脸上带着淡淡的笑。
墨雨、金风已经不认识他了,怯生生地站在一边。念慈六岁了,躲在宝钗身后,探出一个小脑袋,好奇地看着这个陌生人。
“这是你们的大哥。”黛玉擦干眼泪,对孩子们说,“墨玉。”
墨雨鼓起勇气,走上前:“大哥好。”
墨玉蹲下来,看着他:“你就是墨雨?信里说,你最调皮。”
“我才不调皮!”墨雨反驳。
“好好,不调皮。”墨玉从包袱里掏出一个东西,“给你的。”
是一把小木剑,雕得很精致。
墨雨眼睛亮了:“哇!”
金风也凑过来,得到了一把小木梳。墨辰得到了一本书,很旧的书,封面上写着《山海经》。
念慈最后一个走过来,仰着头看着墨玉。
墨玉看着她,愣了一下:“这是……”
“念慈。”宝钗说,“我女儿。”
墨玉点点头,从包袱里掏出一个拨浪鼓,递给她。
念慈接过,摇了摇,“咚咚咚”,她笑了。
“谢谢大哥哥。”她说。
大哥哥。墨玉笑了,眼眶有点红。
晚上,一家人围坐一桌,听墨玉讲他这些年的经历。
他去过雪山,见过雪崩;去过沙漠,见过海市蜃楼;去过草原,见过万马奔腾。他遇到过好人,也遇到过坏人;帮过人,也被帮过。他见过很多生死,也见过很多希望。
“外面的世界很大。”他最后说,“但最好的地方,还是这里。”
这里。这个小小的院子,这几棵树,这些人。
黛玉握着他的手:“回来就好。不走了?”
“不走了。”墨玉说,“该看的都看了,该经历的也都经历了。以后,就守在家里。”
守在家里。守着娘,守着弟妹,守着这个家。
金蕊靠在他肩上,闭上眼。
真好。
第九年,赵姨娘走了。
走得很安详,睡梦中走的。探春早上起来叫她吃饭,叫了几声没人应,推门进去,她已经没气了。
探春没有哭,只是跪在床边,握着她的手,说了很久的话。
“娘,你放心走吧。我会好好的。孩子们也会好好的。你在那边,见到爹,见到太太,见到凤姐姐,替我们问好。”
赵姨娘闭着眼,脸上带着笑,像是听见了。
葬在城外的小山上,和那些先走的人一起。
探春站在坟前,很久很久。
李秀才走过来,揽住她的肩。
“走吧。”他轻声说,“回家。”
回家。
探春点点头,跟着他走了。
第十年。
又是十年之约。
这一次,轮到墨银了。
站在那三棵树下,墨银回头,看着这一院子的人。
黛玉老了,头发白了,但眼睛还是那么亮。宝玉也老了,腰板还直,牵着她的手。
宝钗和程大夫站在一边,念慈已经十岁了,亭亭玉立,眉眼像极了年轻时的黛玉。
探春带着一大家子,李秀才,思齐,还有两个小的。贾环、贾兰、贾菌也都来了。惜春抱着她的画板,说要画下这一刻。
墨玉、金蕊站在墨银身边。墨雨、金风、墨辰站在后面。
“墨银哥哥,”金蕊眼眶红红的,“早点回来。”
“嗯。”墨银点头。
“我等你。”墨玉说。
墨银看着他,嘴角微微扬起:“你等过我了。现在,该我等你们。”
等他们。等他们老去,等他们离开,然后继续等。
因为他是混沌之子。
永远的孩子。
那三棵树前,黑色的石头开始发光。光越来越强,最后形成一扇门——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,金色的,温暖的。
墨银深吸一口气,走向那扇门。
走到门口,他回头,看了一眼。
黛玉站在那里,看着他,眼里有泪,也有笑。
“墨银,”她说,“娘等你。”
墨银点点头。
然后,他走进门里。
接着门便消失在众人的视线里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