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子里一片寂静。
墨银走后,小院里少了一个人,但多了很多画。
惜春开始拼命画画。画墨银,画他坐在廊下的样子,画他站在树下的样子,画他看着孩子们玩的样子。画了很多很多,挂满了整个屋子。
“惜春姑姑,”念慈问她,“你为什么画这么多墨银哥哥?”
“因为……”惜春想了想,“因为怕忘。”
怕忘。人老了,记性不好了。画下来,就忘不了了。
念慈点点头,好像懂了,又好像没懂。
惜春已经四十多岁了,终身未嫁。有人说她怪,有人说她清高,只有家里人知道,她不是不想嫁,是没遇到对的人。
“我一个人挺好。”她总是这样说,“有画陪着我。”
画确实是她的伴。那些画里,有贾府,有金陵,有苏州,有小院,有那些已经不在的人。她一笔一笔地画,像在和他们说话。
“惜春姑姑的画,以后会很值钱吧?”念慈问。
“值不值钱不重要。”惜春说,“有人看就行。”
“我看!”念慈举手,“我天天看!”
惜春笑了,摸摸她的头。
墨银走后第三个月,一封信从小院门口递进来。
是墨银的信。
“娘,金蕊,墨玉:
我到了。它很好,问你们好。它说,二十年的故事,它都记得。特别是墨雨偷吃金风糖的那段,它笑了很久。
我在这里很好。不用挂念。
等下一个十年,换你们来。
墨银”
信很短,但每个人都看了很多遍。
“他说‘换你们来’。”金蕊说,“下一个十年,是我还是墨玉?”
“到时候看。”墨玉说。
“我想去。”金蕊说,“我想看看它。”
“会的。”黛玉说,“会有机会的。”
那三棵树下,黑色的石头微微发光,像是在回应。
第十一年,宝钗走了。
不是因为病,是因为老。她活了七十多岁,走的时候很安详,睡梦中走的。程大夫守在她身边,握着她的手,陪她走完最后一程。
葬在城外的小山上,和赵姨娘做邻居。
程大夫在她坟前站了很久,最后说:“等我,很快就来。”
三年后,他也走了。
念慈把他们葬在一起,立了一块碑,上面写着:“薛宝钗、程知远夫妇之墓”。
念慈已经长大了,二十出头,嫁了人,生了孩子。她每隔几天就来小院,带着孩子,陪黛玉说话。
“姨,”她问黛玉,“你说我娘现在在哪儿?”
“在天上。”黛玉说,“看着你呢。”
念慈抬头看看天,点点头。
第十二年,贾环走了。
他活了八十岁,是贾府那些人里最长寿的。临死前,他拉着贾兰的手说:“告诉林姐姐,我……做到了。”
做到了。重新做人,好好活着。
贾兰含着泪点头。
第十三年,贾兰中了进士,外放做官。临行前,他来小院磕头。
“林姑姑,”他说,“我会做个好官的。”
黛玉看着他,像看着当年的贾兰,那个躲在贾代儒身后的小男孩。
“去吧。”她说,“好好做。”
第十五年,墨玉成亲了。
娶的是镇上豆腐坊家的姑娘,姓周,长得不算美,但很贤惠。墨玉带她来见黛玉,她低着头,脸红红的,叫了一声“娘”。
黛玉拉着她的手,左看右看,看得姑娘头都不敢抬。
“好孩子。”黛玉说,“以后就是一家人了。”
姑娘点点头,眼眶红了。
婚礼很简单,就在小院里。金蕊帮忙操持,墨雨、金风、墨辰负责迎客,念慈抱着孩子来看热闹。
墨玉穿着新郎服,站在院子里,看着一屋子的人,忽然笑了。
“笑什么?”金蕊问。
“笑……”他说,“没想到我也有今天。”
有今天。有家,有妻,有娘,有弟妹。
值了。
第十八年,惜春的画展在苏州城里办了。
很轰动。来看的人挤满了整个展厅,连知府大人都来了。那些画,有贾府的繁华,有金陵的沧桑,有小院的宁静,有那么多人的悲欢离合。
“这些画……是真的吗?”有人问。
“真的。”惜春说,“都是我亲眼看见的。”
“那些人……还在吗?”
“有些在,有些不在了。”
问的人沉默了。
画展结束后,惜春把所有画都捐给了苏州府学,说是给孩子们看的。
“为什么不卖?”有人问。
“卖了干嘛?”惜春笑,“我又不缺钱。”
她确实不缺钱。这些年的画,早就让她衣食无忧了。
但她要的不是钱。
是要人记住。
记住那些事,那些人。
第十九年,墨雨、金风、墨辰都长大了。
墨雨二十出头,性格还是那么活泼,跟着墨玉学做生意。金风文静,嫁了人,住在镇上,常回来看黛玉。墨辰沉默,但心里什么都明白,跟着惜春学画画,画得越来越像。
“墨辰,”惜春有一次问他,“你画的是什么?”
“家。”墨辰说。
画上是小院,是那三棵树,是很多人。但那些人,有些已经看不清脸了。
“为什么看不清?”
“因为他们老了。”墨辰说,“老了,就模糊了。”
惜春点点头,没再问。
第二十年。
又一个十年之约。
这一次,该谁去?
金蕊和墨玉站在那三棵树下,对视一眼。
“我去吧。”金蕊说,“你上次去了。”
“那是七年前。”墨玉说,“不算。”
“怎么不算?”金蕊瞪他,“反正我去。”
两人争了半天,最后决定——一起去。
“两个一起?”黛玉问。
“它没说不行。”金蕊说,“我们就一起去。”
那三棵树下,黑色的石头开始发光。光越来越强,形成一扇门——比之前更大,更亮。
金蕊和墨玉手拉着手,走向那扇门。
走到门口,他们回头,看着黛玉。
“娘,”金蕊说,“我们很快就回来。”
黛玉点点头,没说话。她老了,话少了,但眼睛还是那么亮。
门消失了。
院子里,只剩下黛玉、墨雨、金风、墨辰,还有念慈的孩子。
金蕊和墨玉走后,黛玉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。
她老了,真的老了。头发全白,脸上布满皱纹,走路需要人扶,说话也慢了。但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,像年轻时一样,水汪汪的。
“娘,喝药。”墨辰端着一碗药,坐在她床边。
黛玉接过药,慢慢喝。药苦,但她眉头都不皱一下。
“娘,苦不苦?”墨辰问。
“不苦。”黛玉说,“你们在,就不苦。”
墨辰低下头,眼眶红了。
黛玉伸手,摸摸他的头。这个孩子,从小话少,但心最细,最疼她。
“墨辰,”她说,“你画的那幅画,给娘看看。”
墨辰从墙上取下那幅画,展开。
画上是小院,是那三棵树,是很多人。有黛玉,有宝玉,有宝钗,有探春,有惜春,有金蕊,有墨玉,有墨银,有墨雨,有金风,有他自己。每个人都笑着,像永远不会分开。
“画得好。”黛玉说,“真好。”
她看着画,看了很久。
“娘,”墨辰忽然问,“你说……人死了以后,会去哪儿?”
黛玉想了想:“不知道。但我想,应该是个很美的地方。”
“会见到外婆吗?”
“会的。”黛玉说,“会见到很多人。”
墨辰点点头,没再问。
窗外,阳光正好。
那三棵树下,墨雨和金风在说话。念慈的孩子跑来跑去,笑声清脆。
黛玉看着他们,嘴角带着笑。
真好啊。
第二十一年,春天。
黛玉躺在床上,已经起不来了。
宝玉守在她身边,握着她的手,一步都不肯离开。他也老了,老得走不动了,但还是要守着她。
“妹妹,”他轻声说,“你记不记得,我们第一次见面?”
“记得。”黛玉说,“你说,这个妹妹我曾见过。”
“我真见过。”宝玉说,“在梦里。”
黛玉笑了:“又在胡说。”
“不是胡说。”宝玉认真地说,“就是见过。上辈子,上上辈子,都见过。”
黛玉看着他,眼眶湿了。
“哥哥,”她说,“这辈子,值了。”
“值了。”宝玉点头,“值了。”
外面,墨雨、金风、墨辰都守在门口。念慈抱着孩子,站在一边。墨雨和金风已经成亲了,有了自己的孩子。墨辰还是一个人,守着这个家。
屋里很安静。
只有窗外的鸟叫声,偶尔传来。
黛玉闭上眼。
她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,她站在一片荷花池边。荷花开了,粉的白的,满池都是。池边有一条小船,船上坐着一个人。
是母亲。
贾敏穿着素净的衣裳,对她招手:“玉儿,来。”
黛玉走过去,上了船。
船慢慢地划,穿过荷花,穿过水巷,穿过一座座小桥。两岸有很多人,笑着,说着话。有父亲,有贾母,有王夫人,有王熙凤,有秦可卿,有妙玉,有金钏,有袭人,有平儿……
还有宝钗。
宝钗站在岸边,对她挥手:“黛玉妹妹,我们在前面等你。”
船继续划。
前面,是一座小院。
和他们的小院一模一样。
那三棵树下,站着很多人。墨银、金蕊、墨玉,还有那些先走的人。他们都笑着,等着她。
船靠岸了。
黛玉下船,走向那三棵树。
树下,宝玉站在那里,穿着他们成亲时的红衣,笑着看她。
“妹妹,”他伸出手,“来。”
黛玉握住他的手。
回头,身后是那条河,那些花,那些人。
前方,是三棵树,是家,是永远。
她笑了。
“好。”她说。
小院里,阳光正好。
那三棵树下,墨辰站在那里,仰头看着树冠。
一片叶子缓缓飘落,落在他手心。
是翠绿色的。
温热的。
像娘的手。
墨辰把叶子收进怀里,转身,走回屋里。
屋里,黛玉躺在床上,闭着眼,脸上带着笑。
宝玉握着她的手,也闭着眼,脸上也带着笑。
他们一起走了。
墨辰跪下来,磕了三个头。
外面,墨雨、金风、念慈都跪下了。
没有人哭。
因为娘说过,离开不是结束,只要有人记得,就还在。
他们记得。
永远记得。
葬在城外的小山上,和那些先走的人一起。
立碑那天,墨辰亲手刻的字:
“林黛玉、贾宝玉之墓”
旁边还有一行小字:
“永远的江南”
下葬后,墨辰回到小院。
那三棵树下,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。
是墨银。
他回来了。
“墨银哥哥!”墨雨冲过去。
墨银看着他,嘴角微微扬起:“我回来了。”
“你……你怎么现在才回来?”
“刚知道。”墨银说,“感觉到了。”
感觉到了。娘走了。
他走到那三棵树下,伸出手,轻轻抚摸树干。
三棵树微微发光,像是在回应。
“娘走的时候,”墨辰走过来,“一直看着这棵树。”
墨银点点头。
“她说,”墨辰继续说,“让我们好好的。等她回来。”
等她回来?
“她说,”墨辰看着墨银,“人死了以后,会去一个很美的地方。但还会回来的。投胎,转世,再活一次。到时候,再找我们。”
墨银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她说的对。”他说,“会回来的。”
那三棵树下,一片新芽正在破土而出。
翠绿的,小小的,嫩嫩的。
是新生命。
也是新的开始。
墨银蹲下来,看着那株新芽。
“娘,”他轻声说,“我们等你。”
风吹过,新芽微微颤动。
像是在回应。
像是在说:
“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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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记
很多很多年后,苏州城外有一座小院。
院子里有三棵大树,一棵翠绿,一棵墨黑,一棵金黄。树下有一块黑色的石头,石头旁边,常年坐着一个银眼睛的人。
他不老,不死,永远坐在那里,看着那三棵树。
每年春天,会有一个女子来看他。她有时年轻,有时老,有时是一个人,有时带着孩子。但不管什么时候来,她都会带一壶酒,坐在他身边,陪他喝几杯。
“墨银哥哥,”她总是这样叫他,“我回来了。”
他点点头,接过酒,喝一口。
然后,她会给他讲故事。
讲这一年发生的事,讲人间的新鲜事,讲那些悲欢离合。
他听着,偶尔点头,偶尔笑。
讲完了,她就走了。
第二年春天,她又回来。
年复一年,永远如此。
有一天,一个小孩跟着她来了。小孩好奇地看着那个银眼睛的人,问:“他是谁?”
“他是我的哥哥。”女子说,“也是这个家的守护者。”
“家?”小孩看看周围,“哪里有家?”
女子指着那三棵树:“这里。永远的家。”
小孩似懂非懂,但点点头。
风吹过,三棵树的叶子沙沙作响。
像是在唱歌。
像是在说:
“欢迎回家。”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第一卷诡异规则红楼梦结束。第二卷为诡异规则西游记。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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