疼。
这是宝玉恢复意识时的第一个感觉。不是那种尖锐的、刺骨的疼,而是钝的、沉重的、像被一座山压着的疼——等等,被山压着?
他睁开眼。
看见了眼前粗糙的、冰冷的、长满青苔的岩石,离他的脸只有三寸。他想动,发现动不了——脖子以下全被压在山里,只有头和一只左手露在外面。
“这是……”
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,嘶哑得像几百年没说过话。他转动眼珠,看向四周:荒山,碎石,枯草,还有……一只猴子。
他看见一只死去的猴子,就躺在他左手边三尺远的地方。
那猴子穿着盔甲,头上戴着和宝玉一模一样的金箍,脸已经腐烂了大半,但轮廓还能看清——尖嘴,猴腮,火眼金睛。跟记忆里孙悟空的样子一模一样。
不,不对。如果那是孙悟空,那他是谁?
宝玉想抬手去摸那具尸体,但左手被什么东西拽着,抬不起来。低头一看——一根红色的线,系在他的小指上,另一头消失在虚空中。
他认得这根线。
这是惜春画里的那根线。黛玉走的那天夜里,惜春画了最后一幅画,画上是墨银站在三棵树下,小指上系着一根红线,红线的那头飘向天空。惜春说:“就是等。等到了,线就断了。”
现在线还在。但他等的人,不在了。
黛玉。
这个名字从心底浮上来,带着温热的水汽。宝玉闭上眼,想起最后那一刻——他握着她的手,她对他笑,然后……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。
他以为他会死。他确实死了。但死之后,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?
“第十世了。”
一个声音突然响起,从头顶传来,从四面八方传来,从他自己脑子里传来。
“你终于来了。”
宝玉睁开眼,发现头顶的金箍在发光。内侧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正在跳动,像活的一样。
“谁?”他问。
“我们。”那个声音说,“第一世到第九世。你的前九世。”
前九世?
“这里是五行山。”那个声音继续说,“你是第十世。前面九世,都死了。第九世的尸体在你旁边,看见了吧?”
宝玉看向那只腐烂的猴子。那是……他自己?前九世的自己?
“每一世都是孙悟空。”声音说,“每一世都走取经路。每一世都选错了。每一世都死了。”
“我……”宝玉想说什么,但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现在你不记得很正常。”那声音继续响起,“每一世刚苏醒时都不记得。但每一世都会想起来。”
“想起来什么?”
“想起来你是谁。”声音顿了顿,“也想起来她是谁。”
她。
宝玉低头看小指上那根红线。线的另一头还飘在空中,像在等什么。
“她每一世都在找你。”声音说,“每一世都能找到你。每一世都看着你选错。每一世都……”
“都什么?”
沉默。
很久的沉默。
然后另一个声音响起,更苍老,更疲惫:“都死在你手里。”
宝玉浑身发冷。
“第一世,你亲手杀了她。”那个声音说,“她是白骨精,你听了唐僧的话。”
“第二世,她为你挡箭。”另一个声音接上,“她是女儿国国王,你选择了取经路。”
“第三世,她为你跳崖。”又一个声音,“她是铁扇公主,你选择了不闻不问。”
“第四世……”
“第五世……”
“够了。”宝玉打断它们。他不想听。他不想知道这些。
但声音没有停。一个接一个,九个声音轮流说着,像念经,像诅咒,像永远做不完的噩梦。
最后,第九世的声音开口——那个最年轻、最疲惫、也最疯狂的声音。
“第九世,我疯了。”他说,“因为我终于看懂了。这不是取经路,这是……这是轮回。十世轮回。每一世都在重复同一个选择。每一世都在失去同一个人。”
“那第十世呢?”宝玉问。
第九世笑了。笑得像哭,像哭得像笑。
“第十世是你。”他说,“你自己看。”
金箍突然剧烈震动。那些数字疯狂跳动,最后定格在:
当前罪业:999999999……(显示不全)
人性值:50/100
已解锁记忆:0/9
“这是什么?”宝玉问。
“你的罪。”第一世说,“永远还不清的罪。”
“你的人性。”第二世说,“用完就变石头。”
“你的记忆。”第三世说,“每一段都是一条命。”
宝玉想再问,但远处传来脚步声。
他抬头,看见一个和尚沿着山路走来。那和尚穿着袈裟,手持锡杖,面容清瘦,眼神复杂——不是慈悲,是审视,是打量,是“我认识你但你不认识我”的那种复杂。
他走到山脚下,站定,看着宝玉。
“你醒了。”他说。
宝玉看着他,忽然觉得这张脸有点眼熟。不是认识的那种眼熟,是……像某个人。
“你是谁?”宝玉问。
和尚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贫僧唐三藏,你也可以叫我唐僧,来自东土大唐,前往西天求取真经。”
“唐僧……”宝玉念着这个名字。
“五百年前,有个猴子大闹天宫,被如来压在这山下。”唐僧继续说,“如来让我来救他,让他保我去西天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宝玉的眼睛。
“你就是那只猴子。”
宝玉想反驳。他不是猴子,他是宝玉,是林黛玉的丈夫,是——
但他说不出口。因为他忽然发现,自己手背上长着毛。金黄色的,细细的,像猴子的毛。
“我不是……”他挣扎着想站起来,但山压得太重。
唐僧叹了口气,从怀里掏出一张帖子。
“这是如来的帖子。”他说,“贴上去再揭下来,你就能出来。然后,你就跟我走。”
他走到山边,把帖子贴在石头上。
宝玉看清了帖子上的字——不是汉字,是扭曲的符号,像活的,像在蠕动。
“揭下来之前,”唐僧看着他,问了一句话,“你想好了吗?”
“想好什么?”
“想好……你是谁。”
宝玉愣住。
他是谁?他是宝玉,他的妻子是林黛玉。
但他手上为什么长着猴毛?为什么会有九个声音在他脑子里说话?为什么小指上系着一根永远断不了的红线?
他不知道。
唐僧等了他很久,最后摇摇头。
“每一世都这样。”他低声说,“每一世都不记得。每一世都要重新问。”
他伸手,揭下了帖子。
山崩地裂。
宝玉只觉得身上一轻,那些压着他的石头轰然倒塌。他挣扎着站起来,发现自己站在废墟中,浑身赤裸,满身黄毛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——那不是人的手。那是猴子的手。
他抬头看天——天是血红色的,一轮月亮挂在天边,也是血红色的。
他回头看那具尸体——第九世的自己,已经化成灰,被风吹散了。
“走吧。”唐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宝玉回头。唐僧已经走出去很远,头也不回。
他低头看小指上那根红线。线的另一头,还是飘在空中。
他忽然想起黛玉走的那天。她握着他的手,说:“哥哥,等我。”
他当时以为那是告别。现在他忽然不确定了。
“等我。”他对着那根线轻声说。
然后他转身,跟着唐僧,走进那片血红色的月光里。
身后,五行山轰然倒塌,彻底成为废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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