跟着唐僧走了一夜。
说是走，其实是飘。宝玉——不，现在应该叫他什么？他自己也说不清，反正他每迈出一步，脚底就生出一朵云，托着他往前滑。他低头看那云，白的，软的，像小时候在扬州见过的棉花糖。但棉花糖不会自己动，这云会。
“那是筋斗云。”唐僧头也不回，声音从前面飘过来，“你不记得，但身体记得。”
身体记得。这话说得奇怪，但宝玉没力气问。他脑子里乱糟糟的，全是昨晚的事——五行山，腐烂的猴子，九个声音，还有小指上那根红得刺眼的线。
线还在。他低头看，那根线依旧系在小指上，另一头消失在虚空中。他试着拽了拽，纹丝不动。
“别拽了。”唐僧忽然说，“拽不断的。”
宝玉抬头：“你知道这是什么？”
唐僧没回答。他继续往前走，袈裟拖在地上，沙沙作响。
走了不知多久，天渐渐亮了。血红色的月亮沉下去，太阳从东边升起来，也是血红色的。宝玉眯着眼看那太阳，总觉得哪里不对——太阳不该是这个颜色。
“这里的太阳就是这个颜色。”唐僧像是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，“从五百年前大闹天宫之后，就一直这样。”
五百年前。大闹天宫。这些词宝玉在书里读过，在戏里看过，但从没想过会和自己有关。
他正想问，忽然听见前面有动静。
一个胖子从路边草丛里滚出来，浑身是泥，手里抱着个钉耙，嘴里喊着：“师父！师父！可算等到你了！”
是猪八戒。
宝玉认得他。小时候在扬州，有说书先生讲过《西游记》，猪八戒又懒又馋又色，每次都被孙悟空捉弄。但眼前这个猪八戒，和说书先生讲的不太一样——他看宝玉的眼神，不是看陌生人的眼神。
是那种……看熟人的眼神。
“哟，大师兄也来了。”猪八戒笑嘻嘻地凑过来，“这次醒得挺快，上次睡了三天才睁眼。”
上次？宝玉心里一动：“你见过我？”
猪八戒愣了一下，然后哈哈笑起来：“何止见过，都见过八次了！你每一次——”
“八戒。”唐僧打断他。
猪八戒立刻闭嘴。他讪讪地笑了笑，退到一边，但眼睛还在偷瞄宝玉，那眼神里有点别的东西——不是害怕，是……怜悯？
一个沉默的人从后面走了出来。
是沙僧。
他比猪八戒高得多，也安静得多。脖子上挂着一串骷髅，九颗，颗颗惨白，在晨光下泛着幽幽的光。他走到宝玉面前，停下来，看着宝玉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开口，声音沙哑得像石头在摩擦：“你……不记得了？”
宝玉摇头。
沙僧点点头，没再说话，转身跟着唐僧走了。
宝玉站在原地，看着那九颗骷髅在沙僧背后晃动。忽然，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——九颗骷髅，九个前世。
他猛地回头，看向昨晚来的方向。五行山已经看不见了，但那个念头像钉子一样钉在他心里：那具腐烂的猴子尸体，是不是也是这九颗骷髅之一？
“别想了。”猪八戒凑过来，拍拍他的肩，“想多了头疼。我第一次轮回的时候也想，想得头疼欲裂。后来就不想了。”
他顿了顿，压低声音：“反正想也没用。该死还得死。”
轮回。该死。这些词从猪八戒嘴里说出来，轻飘飘的，但听着比什么都重。
宝玉跟着他们走了一整天。
路上，他一直在观察那三个人。唐僧走在最前面，从不回头，从不解释，像一座会移动的石像。猪八戒永远在抱怨，喊饿喊累喊想家，但每次唐僧叫他，他都立刻闭嘴跟上。沙僧永远沉默，永远低着头，永远走在最后。
而他自己，小指上那根红线，一直飘在风里。
傍晚时分，他们在一个破庙里歇脚。
猪八戒出去找吃的，沙僧去捡柴火，唐僧坐在佛像前念经。宝玉一个人坐在角落里，摸着头上的金箍。
金箍很紧，但不算难受。他试着用手掰了掰，纹丝不动。
“别费劲了。”唐僧的声音忽然响起，“那是如来的金箍，十万天兵合力都掰不开。”
宝玉抬头：“这到底是什么？”
唐僧沉默了一会儿，放下手里的念珠。
“那是你的罪业。”他说，“你五百年前大闹天宫，犯下滔天大罪。如来把你压在五行山下，让你思过。五百年后，我给你一个机会——保我去西天取经，路上斩妖除魔，将功赎罪。”
“将功赎罪？”宝玉看着金箍内侧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，“这些数字是什么？”
“你的罪。”唐僧说，“你每杀一个妖怪，罪业就减少一点；你每救一个人，罪业也减少一点。但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但什么？”
“但罪业每天都在涨。”唐僧看着他的眼睛，“这是利息。你欠了五百年，利息比本金还多。你杀再多妖怪，也还不清。”
还不清。这三个字像三块石头，压在宝玉心上。
“那我为什么还要去？我直接摆烂不就好了？”
唐僧没有回答。他只是低下头，继续念经。
夜里，宝玉睡不着。
他躺在破庙的角落里，看着房顶的漏洞。月光从漏洞里漏下来，血红色的，照在他身上。
小指上的红线在月光下格外显眼。他举起手，对着月亮看那根线——它细细的，软软的，但怎么拽都拽不断。
“那是情劫线。”
一个声音忽然响起，吓了他一跳。他转头，看见沙僧坐在不远处，也在看那根线。
“每一世，她都会找到你。”沙僧说，“每一世，线就会系上。她死了，线也不会断。等下一世她出现，线会把她引到你身边。”
“她是谁？”宝玉问。
沙僧没有回答。他低下头，看着自己脖子上的骷髅。
“你知道这些骷髅是什么吗？”他忽然问。
宝玉摇头。
“是你。”沙僧说，“前九世的你。”
宝玉浑身发冷。他记得原故事写的是前九世的唐僧。
沙僧伸手，从脖子上取下一颗骷髅，递给他。那骷髅惨白，冰凉，眼眶里黑洞洞的，像两个深不见底的井。
“摸一下。”沙僧说。
宝玉伸出手，指尖碰到骷髅的一瞬间——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