画面涌入脑中。
他看见一个人跪在莲台上，穿着袈裟，头戴金箍，面无表情。
一个紫衣女子被两个罗汉押走，回头看他，喊：“至尊宝！”他没有动。她便消失了。
很多年后，他路过一个地方，看见一个老尼姑在扫落叶。她抬头看他，他忽然心口疼，但不知道为什么。
他问旁边的罗汉：“她是谁？”罗汉说：“一个凡人。快死了。”他点点头，继续往前走。走出很远，然后他突然摸向自己的心口——那里竟是空的。
画面消失。
宝玉睁开眼，发现自己满脸是泪。
“那是第一世。”沙僧说，“他选了成佛，选了责任，选了什么都不要。最后，他什么都没了。”
他又递过来第二颗骷髅。
宝玉不想接，但手不听使唤。第二颗碰到指尖——
他看见自己站在城墙上，看着一个女人骑马远去。她没有回头。他想喊她，但嘴张不开。后来他听说她出家了，又听说她死了，死前还在念他的名字。他跪在地上，一拳砸下去，砸出一个坑。
“第二世。”沙僧说，“他选了爱情，选了留下。结果她为救他而死。他自杀。”
第三颗。
他看见自己站在翠云山外，不敢进去。一个女人追出来，喊他的名字。他没有回头。她等了五百年，最后老死在山上。他后来知道了这件事，再也没笑过。
“第三世。他选了逃避。她等了五百年。”
第四颗。
第五颗。
第六颗。
第七颗。
第八颗。
第九颗。
九颗骷髅，九段记忆。九种选择，九种后悔。九个不同的“自己”，最后都死了。
最后一颗骷髅，是第九世。
宝玉摸上去的时候，没有画面，只有一个声音——疯狂的笑声，笑得像哭，哭得像笑，一直重复一句话：
“别选了……别选了……别选了……”
宝玉松开手，那骷髅掉在地上，滚了两圈，停在月光里。
沙僧沉默地看着他。
“每一世，你都要选。”他终于开口，“每一世，你都会选错。每一世，你都会死。”
“那我这一世呢？”宝玉问。
沙僧没有回答。他只是低下头，把那九颗骷髅一颗一颗捡起来，重新挂回脖子上。
“第九世疯之前，”他忽然说，“把一样东西给了我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——半块玉佩，断口很旧，上面刻着一个字：紫。
“他说，如果第十世来了，把这个给他。让他……别再选了。”
别再选了。
宝玉接过那半块玉佩。玉佩冰凉，但他握着，却觉得手心发烫。小指上的红线突然剧烈跳动起来，像活了一样。
他抬头，看向月光。月光里，好像有一个影子，在等他。
那半块玉佩，宝玉攥了一夜。
天亮时他才发现，手心被玉佩的边缘硌出了血。血渗进玉的纹理里，把那半个“紫”字染得发红。他试着擦掉，擦不掉——血已经渗进去了，像本来就长在玉里一样。
“别擦了。”猪八戒的声音从旁边传来，“那玩意儿认主。你滴了血，它就是你的了。”
宝玉抬头，看见猪八戒蹲在门口，嘴里叼着根草，眼睛却一直盯着他手里的玉佩。
“你认识这个？”宝玉问。
猪八戒沉默了一会儿，把草吐掉。
“认识。”他说，“第九世的东西。他疯之前，天天拿着这块玉念叨，念一个名字。念了几百遍，几千遍，念到最后嘴里只剩两个字——”
“什么字？”
“紫霞。”
紫霞。
这两个字从猪八戒嘴里说出来，轻飘飘的，但落到宝玉耳朵里，却像两块石头砸进水里。他脑子里轰的一声，小指上的红线猛地收紧，勒得他生疼。
“紫霞是谁？”他问。
猪八戒看着他，眼神复杂。
“你问老沙。”他说，“他知道的比我多。”
他站起来，拍拍屁股走了。
宝玉转头看向沙僧。沙僧依旧坐在角落里，闭着眼，像一尊石像。
“沙僧。”宝玉走过去，“紫霞是谁？”
沙僧睁开眼。那双眼睛里没有光，只有深不见底的黑。
“你想知道？”他问。
“想。”
沙僧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抬起手，指着宝玉头上的金箍。
“问它。”他说，“它会告诉你。”
宝玉一愣。金箍？
他摸着头上的金箍，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还在跳动，像活的一样。他试着在心里问：紫霞是谁？
金箍猛地一烫。
一段记忆涌入脑海——
那是一个女人。穿着紫衣，长发披肩，眉眼如画。她站在一片桃林中，对他笑。她叫他：“至尊宝。”她说：“我等你好久了。”她伸出手，想摸他的脸——
画面碎了。
宝玉睁开眼，发现自己跪在地上，满脸是泪。
“这就是紫霞。”沙僧的声音从头顶传来，“每一世都出现，每一世都爱你，每一世都死在你手里。”
宝玉站起来，腿在发抖。
“她……她在哪儿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沙僧说，“但很快你就会见到她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沙僧没有回答。他只是抬起手，指向门外。
宝玉顺着他的手指看去——
一个女子站在破庙门口。
她穿着白衣，长发披散，脸色苍白如纸。但那双眼睛，那双眼睛他认得——刚才在记忆里见过，在桃林里对他笑过，叫过他“至尊宝”。
紫霞。
宝玉愣在原地。
她看着他，一步一步走过来。每一步都很慢，像走了很远的路。走到他面前，她停下，抬头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你……”宝玉想说什么，但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。
她笑了。那笑容和记忆里一模一样。
“第十世了。”她轻声说，“你终于来了。”
她伸出手，想摸他的脸——
“妖孽！”
一声大喝，唐僧从外面冲进来，手里举着禅杖。他挡在宝玉面前，指着那女子：“她是白骨精！是妖！”
白骨精？
宝玉愣住了。他看那女子，她还是那副模样，还是那双眼睛，还是那个笑容。但唐僧说是妖……
“悟空！”唐僧厉声道，“打死她！”
打死她？
宝玉的手不由自主地抬起来。金箍棒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他手里，沉甸甸的，像在等他做决定。
“她是妖！”唐僧又喊，“打死她！”
宝玉看向那女子。她站在那里，一动不动，只是看着他。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，没有愤怒，只有……等。
像等了很久，终于等到了。
“你……”宝玉开口，声音沙哑，“你是谁？”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