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笑了，笑得很轻，很淡。
“你不记得我。”她说，“每一世都不记得。”
她往前走了一步。唐僧往后退了一步，但还在喊：“悟空！动手！”
宝玉的金箍棒举了起来。
但他下不去手。
因为他看见，她脖子上挂着半块玉佩。和他手里那块一模一样，只是颜色不同——他那块是白的，她那块是紫的。
两块玉佩，能拼成一个完整的圆。
“你……”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手心里那半块玉在发烫。
“那是第九世留给你的。”她说，“我也有半块。第八世留给我的。”
第八世。第九世。十世轮回。
宝玉脑子里的那些记忆碎片忽然连在了一起。
他想起第一世看见的那个紫衣女子，被押走时回头喊“至尊宝”。想起第二世站在城墙上的那个身影，看着他离开。想起第三世追出山来的那个女人，他没有回头。想起第四世、第五世、第六世……每一世都有一个女人，每一世都离他而去，每一世都死在他面前。
都是她。
全是她。
“我……”他张了张嘴，说不出话。
唐僧还在喊：“悟空！她是妖！打死她！”
八戒和沙僧站在门口，一动不动，只是看着。
那女子——白骨精——紫霞——她看着他，轻声说：“你可以动手。我不怪你。”
她的声音很平静，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“前九世，”她说，“你动过八次手。只有一世没有。”
“哪一世？”
“第二世。”她笑了，“那一世你选了留下。后来……后来我死了。但那一世，你没有亲手杀我。”
第二世。他留下，她为他挡箭而死。
那一世，他没有动手。
但她也死了。
“所以，”宝玉看着她，“这一世，我怎么选？”
她没有回答。她只是看着他，眼里的期待和害怕混在一起，像一锅煮了很久的粥，早就分不清了。
唐僧举起禅杖，要自己动手。
“等等。”宝玉拦住他。
他看着那女子——白骨精——紫霞——不管她是谁，不管她是什么，她站在那里，等了他十世。
“你走吧。”他说。
唐僧愣住了：“什么？”
“我说，你走吧。”宝玉看着那女子，“这一世，我不杀你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然后，眼泪流了下来。
“你……”她声音发颤，“你记得我了？”
“不记得。”宝玉说，“但……我不想再选了。”
不想再选了。第九世疯之前说的那句话，此刻从他嘴里说出来，轻飘飘的，却比什么都重。
她笑了。哭着笑，笑着哭。
“好。”她说，“那我等你。等你想起来。”
她转身，走出庙门。走到门口，她回头，看了他一眼。
“下一世，”她说，“你会记得我吗？”
没等他回答，她消失了。
庙里一片死寂。
唐僧脸色铁青，指着宝玉：“你——你放走了妖孽！”
八戒和沙僧站在门口，谁都没说话。但宝玉看见，沙僧的嘴角，微微动了一下。
那是笑吗？
他不知道。
他低头看小指上的红线。线还在，但多了一根。两根红线缠在一起，编成一根细细的绳，系在他手上。
金箍里，九个声音同时响起。
“第一世，你杀了她。你后悔了八百年。”
“第二世，你没杀她。她替你死了。”
“第三世，……”
“第四世……”
“第五世……”
“……”
九个声音，九种后悔。
最后一个声音，是第九世的，疯了的那个：
“这一世，你还是没杀她。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？”
宝玉问：“什么？”
第九世笑了，笑得像哭：
“意味着你还要继续等。等下一世，等她再来，等你再选。永远永远，永远永远。”
宝玉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看着那两根红线，看着消失在虚空中的那一头。
她还在。
在某个地方，等他。
那就够了。
白骨精消失之后，破庙里安静了很久。
唐僧站在门口，背对着所有人，一动不动。月光照在他身上，把他瘦削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，一直拉到宝玉脚边。
八戒蹲在墙角，假装在扣脚趾缝里的泥，但眼睛一直偷瞄唐僧的背影。沙僧依旧坐在角落里，闭着眼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只有宝玉知道，什么都发生了。
他低头看小指上的两根红线。它们缠在一起，编成一根细细的绳，比之前更紧了些。线的另一头消失在虚空中，但他能感觉到——那一头有人在走，在等，在回头看他。
“悟——空——”
唐僧的声音从门口传来，拉得很长，像在念经，又像在喊魂。
宝玉抬头。
唐僧转过身来。月光照在他脸上，那张原本慈悲的脸上，此刻没有一丝表情。
“你知不知道，”他一步一步走过来，每一步都很慢，很重，“你放走的是什么？”
“一个女人。”宝玉说。
“一个女人？”唐僧笑了。那笑容比哭还难看，“那是白骨精！是妖！是吃了无数人的妖！”
宝玉看着他的眼睛：“你见过她吃人？”
唐僧一愣。
“我问你，”宝玉站起来，比他高出一个头，“你亲眼见过她吃人吗？”
唐僧没有回答。
“你没见过。”宝玉替他说，“你只是听说。听说她是妖，听说她吃人，听说她该死。所以你让我杀她。”
“她是妖！”唐僧的声音尖了起来，“妖就该死！”
“谁定的规矩？”
唐僧愣住了。
“谁定的规矩，”宝玉再次往前走了一步，“说妖就该死？”
唐僧被这股无形的气势所迫，后退了一步。
月光下，两个人对峙着。一个瘦小的和尚，一个满身黄毛的猴子。一个眼里全是恐惧，一个眼里全是问号。
“你……你反了！”唐僧指着他的鼻子，大声呵斥，“你忘了你是谁！你忘了你做过什么！五百年前大闹天宫，压了五百年，好不容易放出来，你——”
“我不记得。”宝玉打断他，“你说的那些，我全都不记得。”
唐僧张了张嘴，说不出话。
“但有一件事我记得。”宝玉举起手，露出小指上那两根红线，“这跟线，系了十世。每一世都系着一个人。每一世那个人都来找我。每一世你都让我杀她。”
唐僧的脸白了。
“前九世，我杀了她八次。”宝玉说，“只有一世没杀。那一世，她替我死了。”
他盯着唐僧的眼睛。
“这一世，我不想杀了。你告诉我，我错了吗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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