破庙里安静得能听见月光落地的声音。
八戒不扣脚了。沙僧睁开眼了。两个人都直愣愣地看着唐僧，等着他回答。
唐僧站在那里，嘴唇动了动，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最后，他低下头。
“你……你会后悔的。”他喃喃道，声音小得像蚊子。
“也许。”宝玉说，“但那是我自己的后悔。”
唐僧沉默了。他转身，走向佛像，跪下来，开始念经。
经文声嗡嗡的，像一群蜜蜂在飞。宝玉听不懂念的是什么，但他听得懂那声音里的东西——害怕，不甘，还有一点说不清的……委屈？
他忽然有点可怜这个和尚。
“师父。”他走过去，站在唐僧身后，“我不是故意顶撞你。我只是……我只是想知道，为什么？”
唐僧的经文停了。
他没有回头，但声音飘了过来：“你想知道为什么？好，我告诉你。”
他站起来，转过身，看着宝玉。
“因为你头上那个金箍。”他说，“那不是如来的金箍，是你的罪业。你每放走一个妖，罪业就加一倍。你每顶撞一次师父，罪业就加十倍。等你罪业攒够了……”
他没说完。
“攒够了怎样？”
唐僧指了指金箍内侧那些跳动的数字。
“看见了？”他说，“那些数字，每天夜里子时会自动增加。这是利息。你欠了五百年的罪，利息比你本金还多。你放走白骨精的那一刻，金箍里的数字翻了一倍。”
宝玉低头看。果然，那些数字比刚才大了——不是大了一点，是大了整整一倍。
“你还不清的。”唐僧说，“永远还不清。你越反抗，欠得越多。你越不想杀，越要杀。这就是你的命。”
命。
又是这个字。
宝玉看着金箍里那些跳动的数字，它们像活的一样，在他眼前扭动，嘲笑，欢呼。
“那如果我杀光所有妖呢？”他问。
唐僧摇头：“杀不光。因为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没说完。
“因为什么？”
唐僧看着他，眼神复杂。过了很久，他才开口：
“因为你杀的那些，下一世还会来。”
下一世还会来。
宝玉脑子里轰的一声。他猛地看向小指上那两根红线——一根是这一世的紫霞，另一根呢？是上一世的？还是……下一世的？
“每一世，”唐僧说，“你杀的那些妖，都会投胎转世，变成新的妖。每一世，它们都会来找你报仇。每一世，你都要再杀一遍。”
“这……这是什么规矩？”
“轮回的规矩。”唐僧说，“你种什么因，得什么果。你杀了它们，它们就恨你。恨你，就来找你。找你，你就再杀。循环往复，永无止境。”
宝玉愣在原地。
他想起那九颗骷髅。每一颗都是一个自己，每一颗都杀了无数妖，每一颗都被无数妖恨着。那些恨，累积了十世，变成了一座山，压在他头上——就是那个金箍。
“所以，”他喃喃道，“我杀也不是，不杀也不是？”
唐僧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低下头，继续念经。
八戒走过来，拍了拍宝玉的肩。
“大师兄，别想了。”他说，“想多了头疼。我当年也想，想得头疼欲裂。后来就不想了。”
“那你怎么活下来的？”
八戒笑了，笑得有点苦。
“装傻。”他说，“装傻就完了。什么都不想，什么都装不知道。该吃吃，该睡睡，该杀杀，该跑跑。反正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没说完。
“反正什么？”
“反正死了还能重来。”他说，“你又不是没死过。”
宝玉看着他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，没有笑，只有深不见底的疲惫。
“你……也轮回过？”他问。
八戒愣了一下，然后哈哈大笑。
“我？轮回？你想多了。”他转身就走，“我是天蓬元帅转世，正儿八经的编制内神仙，跟你们这些野路子不一样。”
但他走得很快，快得像在逃。
宝玉看着他的背影，忽然觉得，这个人也许知道很多事，只是不敢说。
夜里，宝玉睡不着。
他躺在破庙的角落里，看着房顶的漏洞。月光从漏洞里漏下来，血红色的，照在他脸上。
他举起手，看那两根红线。它们安静地系在他小指上，一动不动。
“紫霞。”他轻声念这个名字。
金箍里，一段记忆涌来——
她站在一片桃林中，对他笑。桃花落了她满身，她也不掸，就那么笑着看他。
“至尊宝。”她叫他，“你知道我等你多久了吗？”
“等了多久？”
她伸出手，比了个手势。那手势他看不懂——不是一，不是二，是无数。
“十世。”她说，“整整十世喔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还要等？”
她笑了，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。
“因为……”她歪头想了想，“因为你傻。”
“我傻？”
“嗯。”她点头，“傻得可爱。十世了，每一世都不记得我，每一世都选错，每一世都后悔。但你还是你，还是那个傻猴子。”
她伸出手，想摸他的脸——
记忆碎了。
宝玉睁开眼时，发现自己满脸都是泪水。
他伸手去擦，发现手心里那半块玉佩在发烫。他低头去看，玉佩上那个“紫”字在发光，紫色的光，很淡，像萤火虫的光。
他抬头看向门外。
门外，月光里，站着一个影子。
紫衣，长发，对他笑。
“你……”宝玉想站起来。
但她摇了摇头。她伸出手，指着自己脖子上的那半块玉佩——紫光一闪，两个字浮现出来：
“等我。”
然后她消失了。
宝玉冲到门口。外面什么都没有，只有月光，荒山，和一条看不见尽头的路。
他低头看小指上的红线。两根线变成了三根。
第三根，很新，很亮，还在微微颤动。
像刚系上。
三根红线系在指上，宝玉四人一马走了一夜。
天亮时，一座城出现在地平线上。城不大，但很精致，粉墙黛瓦，小桥流水，像一幅画。但宝玉注意到一个奇怪的地方——城外没有男人。
进进出出的都是女人。挑担的是女人，赶车的是女人，站岗的也是女人。就连城门口那块匾，上面写的也是女人写的字——娟秀，纤细，一撇一捺都透着温柔。
“女儿国。”唐僧的声音从前面传来，“进去之后，都给我小心点。”
“小心什么？”八戒凑过来，眼睛已经直了，“都是女的，还小心什么？”
唐僧瞪了他一眼，那眼神像冰一样冷。
“小心你的命。”
八戒缩了缩脖子，没敢再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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