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人进城之后,宝玉才明白唐僧那句话的意思。
街上全是女人。年轻的,年老的,漂亮的,普通的,穿红戴绿的,素面朝天的。她们看见唐僧师徒,先是愣住,然后——
尖叫。
“男人!”
“真的有男人!”
“快来看啊!”
一眨眼的功夫,他们被围了个水泄不通。女人们伸手摸八戒的耳朵,拽沙僧的胡子,扯唐僧的袈裟。只有宝玉,没人敢碰——他那一身黄毛太扎眼,像只猴子,女人们只敢远远地看,指指点点。
“那个是猴子吗?”
“长得怪俊的……”
“俊什么俊,一身毛!”
宝玉没理会这些议论。他在看一个人。
街角,一个女子站在那里,没有挤过来,只是远远地看着他。
她穿着淡黄色的衣裙,头发简单地挽着,脸上没有脂粉,干净得像刚洗过的天空。她看他的眼神,和别的女人不一样——不是好奇,不是害怕,是……认识。
认识他,但不知道在哪里认识。
宝玉低头看小指上的三根红线。它们安静地系着,没有反应。
不是她?
他正想着,人群突然安静了。
“女王陛下驾到——”
女人们自动让开一条路。一顶软轿从街那头缓缓过来,轿帘低垂,看不见里面的人。
轿子在唐僧面前停下。
轿帘掀开一角,一只手伸出来。那只手白得像玉,细得像葱,指甲上涂着淡淡的粉色。
“大唐来的御弟哥哥,”一个声音从轿里传出来,软软的,糯糯的,像刚出锅的糯米糕,“请随我来。”
唐僧愣了一下:“陛下认识我?”
轿里的人笑了。那笑声很好听,但宝玉听着,总觉得有点耳熟。
“整个西梁女国,谁不知道东土大唐来的唐僧?”她说,“请吧。”
轿子掉头,往王宫方向去了。唐僧犹豫了一下,跟了上去。八戒和沙僧也跟上。
宝玉走在最后。
他总觉得哪里不对。那个声音,那个笑声,那个……感觉。
走过街角的时候,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个淡黄衣裙的女子还站在原地,还在看他。见他对视,她微微笑了一下,然后转身走了。
那笑容,宝玉见过。
在桃林里,在月光下,在每一段记忆的尽头。
是她。
紫霞。
王宫比想象中简单。
没有金碧辉煌的大殿,只有一间很雅致的厅堂。窗明几净,纱帘轻垂,案上摆着新鲜的瓜果和刚摘的荷花。
女王坐在纱帘后面,看不见脸,只能看见一个窈窕的剪影。
“御弟哥哥,”她的声音从纱帘后传来,“请坐。”
唐僧坐下。八戒和沙僧站在他身后。宝玉站在门口,没有进去。
纱帘后的剪影动了动,像是在看什么。
“门口那位……”她的声音顿了顿,“那位是齐天大圣孙悟空吗?”
“正是。”唐僧说。
纱帘后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请他进来。”女王说,“我想看看。”
唐僧皱了皱眉,但还是点了点头。
宝玉没等唐僧开口就走了进去,来到纱帘前站定。隔着那层薄薄的纱,他看见一个女子坐在那里,穿着华丽的宫装,戴着凤冠。但她的眼睛——那双眼睛透过纱帘看过来,亮得像两颗星星。
“果然。”她轻声说,“和传说中一样。”
“什么传说?”宝玉问。
“传说齐天大圣,是一只桀骜不驯的猴子。”她说,“但眼睛里有光。我有很多年没见过这样的光了。”
宝玉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“你们远道而来,辛苦了。”女王站起来,“今晚设宴,为御弟哥哥和几位长老接风。请先下去休息吧。”
一个宫女引他们去驿馆。
走出王宫的时候,宝玉又回头看了一眼。纱帘后,那个剪影还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,像在等什么。
驿馆很安静,只有他们四个人。
八戒一进门就瘫在床上,嚷嚷着累。沙僧坐在角落里,继续当他的石像。唐僧盘腿打坐,念经。
宝玉站在窗前,看着外面的街道。
街上很热闹,女人们来来往往,笑声不断。但他总觉得缺了什么。
缺男人?不,缺的是……那种熟悉的感觉。
那个淡黄衣裙的女子,再也没有出现。
傍晚时分,宫女来请,说晚宴开始了。
宴席设在御花园里。园子里挂满了灯笼,红的黄的紫的绿的,照得满园通明。桌上摆满了美酒佳肴,全是素的,她们似乎很清楚唐僧不吃荤。
女王坐在主位,已经换了一身衣裳。淡紫色的长裙,头发披散着,只簪了一朵白色的花。
宝玉看见那朵花,心口忽然疼了一下。
桃林里,紫霞头上也簪过这样一朵花。
女王举起酒杯:“御弟哥哥,远道而来,辛苦了。我敬你一杯。”
唐僧接过酒杯,一饮而尽。
女王又看向宝玉:“大圣,我也敬你一杯。”
宝玉接过酒杯。酒是琥珀色的,在灯笼下泛着柔和的光。他低头闻了闻,没闻出什么异常。
“大圣放心,”女王笑了,“酒里没毒。我还不至于蠢到下毒害齐天大圣。”
宝玉喝了。
酒入喉,有点甜,有点涩,还有点说不清的……熟悉。
他看向女王。她也看着他,眼神和白天那个淡黄衣裙的女子一模一样——认识他,但不知道在哪里认识。
“大圣,”她忽然问,“你……有没有见过我?”
宝玉愣住。
八戒的筷子停在空中。沙僧的眼皮跳了一下。唐僧放下酒杯,看着他们。
“没有。”宝玉说。
女王低下头,笑了,笑得很轻,很淡。
“是啊,”她说,“怎么可能见过呢。”
她举起酒杯,对着月亮。
“那这杯酒,就敬缘分吧。”
喝完酒,她站起来,走到宝玉面前。
离得近了,宝玉才看清她的脸。很美,美得不像凡人。但那双眼睛里,有一种东西,比美更刺眼——是孤独。
孤独,像等了一个人很久很久的那种孤独。
“大圣,”她轻声说,“你知道女儿国为什么叫女儿国吗?”
“因为没有男人。”宝玉说。
“不。”她摇头,“因为这里的女人,都在等一个人。”
“等谁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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