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看着他,没有回答。
风吹过,灯笼晃动,光影在她脸上跳跃。
她忽然伸出手,轻轻碰了一下宝玉的手背。
就一下,很快,很轻,像蝴蝶落在花瓣上。
但就是这一下,宝玉小指上的三根红线猛地收紧。他低头看——三根线在发光,紫色的光,很亮,像要烧起来。
他猛地抬头,看着女王。
她也低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她的小指上,不知何时多了一根红线。紫色的,细细的,从她指尖延伸出去,另一头——
系在他手上。
“这是……”她愣住。
宝玉说不出话。
金箍里,九个声音同时响起,像潮水一样涌来:
“第二世。”
“第二世。”
“第二世。”
“……”
记忆的画面开始涌来——
一个女人,站在城墙上,看着他离开。
没有哭,只是看着。
他的背影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。她一直站着,从早上站到傍晚,从傍晚站到深夜。
后来她下了城墙,回到王宫,脱下凤冠,换上素衣。
她再也没有笑过。
很多年后,她老了,病了,躺在床上。临终前,她问身边的宫女:“他……回来了吗?”
宫女摇头。
她闭上眼睛,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。
那滴眼泪落在地上,开出一朵花。
白色的花,和今晚她头上簪的那朵一模一样。
记忆碎了。
宝玉睁开眼,发现自己跪在地上。
女王也跪着,就在他面前。她看着他,眼眶红红的,但没有哭。
“原来是你。”她轻声说,“原来我等的人……是你。”
宝玉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她伸出手,轻轻摸了一下他的脸。
她的手很凉,凉得像冰。但摸在脸上,却烫得像火。
“我知道你不记得。”她说,“没关系。我记得就行。”
她站起来,退后两步,笑着看他。
那笑容,和桃林里的一模一样。
“御弟哥哥,”她对唐僧说,“你们明天就走吧。”
唐僧一愣:“陛下……”
“走。”她打断他,“趁我还没后悔。”
她转身,走了。
紫色的裙摆在月光下飘动,像一朵云,越飘越远。
最后消失在夜色里。
宝玉低头看小指上的红线。三根变成了四根。
第四根,很细,很弱,但很亮。
像在说:我来了。
女王走后,宴席很快就散了。
御花园里的灯笼一盏盏熄灭,热闹像潮水一样退去,留下满地的冷清。宫女们收拾着杯盘,脚步轻轻的,说话也轻轻的,生怕惊动什么。
宝玉还跪在原地。
他低头看着小指上那四根红线。第四根最细,最弱,却最亮。它在月光下一闪一闪的,像心跳。
“起来吧。”唐僧的声音从头顶传来,“跪着有什么用。”
宝玉站起来。腿有点麻,但他没在意。他在意的是胸口那团说不清的东西——是疼?是闷?是酸?分不清。
“师父,”他忽然问,“你见过她吗?”
唐僧愣了一下:“谁?”
“她。”宝玉指了指小指上的红线,“第二世那个她。”
唐僧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见过。”他说,“每一世都见过。”
“每一世?”
“嗯。”唐僧点头,“第一世她是白骨精,第二世她是女儿国国王,第三世她是铁扇公主,第四世她是蜘蛛精,第五世她是玉兔精,第六世她是杏仙,第七世她是老鼠精,第八世她是……我忘了,太多了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宝玉的眼睛。
“每一世她都来找你。每一世你都选错。每一世她都……”
他没说完,但宝玉知道后面的话。
每一世她都死了。
“那这一世呢?”宝玉问,“这一世我该怎么选?”
唐僧看了他很久。月光照在他脸上,那张原本慈悲的脸上,此刻只有疲惫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我要是知道,早就告诉你了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走出几步,又停下。
“但有一件事我可以告诉你。”他没回头,“无论你怎么选,都会有人死。不是你,就是她,或者是别人。这就是你的命。”
命。
又是这个字。
宝玉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。
驿馆里,八戒已经打起了呼噜。沙僧依旧坐在角落,闭着眼,像一尊石像。唐僧在隔壁房间念经,木鱼声一下一下的,敲得人心烦。
宝玉躺在榻上,根本睡不着。
他看着房顶,想着刚才那些话。每一世她都来找他,每一世他都选错,每一世她都死。那这一世呢?他该怎么选?
窗外忽然传来轻轻的脚步声。
他坐起来,推开窗。
一个宫女站在窗外,手里提着一盏小灯笼。她看见宝玉,福了福身子。
“大圣,”她轻声说,“陛下请您去一趟。”
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”
宝玉犹豫了一下,还是跟了出去。
宫女提灯走在前面,穿过一条又一条回廊,最后在一座小院前停下。
“陛下在里面。”她说,“请大圣自己进去。”
她没等宝玉回到,径直提着灯笼走了。
宝玉推开院门。
院子不大,中间长着一棵老槐树,树下放着一张石桌,两个石凳。桌上摆着一壶酒,两个杯。
女王坐在其中一个石凳上。她已经换了便装,淡青色的衣裙,头发披散着,脸上没有脂粉。月光下,她看起来不像一个国王,像一个……等了很多年的女人。
“来了?”她抬头,对他笑了笑,衣袖朝着石凳一挥,“坐。”
宝玉在她对面坐下。
她倒了两杯酒,缓缓的将其中一杯推给他。
“刚才宴上喝的是给外人看的。”她说,“这才是真正请你喝的酒。”
宝玉端起酒杯,闻了闻。酒香很淡,有点甜,像记忆里那种味道。
“这是什么酒?”
“桃花酿。”她说,“我自己酿的。每年春天,桃花开的时候,酿一坛。酿了……很多年了。”
很多年。
宝玉看着她:“你等了多久?”
她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在等?”
“你的眼睛。”宝玉说,“我见过那种眼神。等一个人等了很久的那种眼神。”
她低下头,看着酒杯里的酒。
“多久?”她轻声说,“我想想……从第二世开始等,等到现在。多少年了?我自己也记不清了。”
第二世。果然是第二世。
“那一世,”宝玉问,“我做了什么?”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