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抬起头，看着他。
“你想知道？”
“想。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慢慢开口：
“那一世，你是真的孙悟空，不是现在这个。你保唐僧取经，路过女儿国。我在城墙上看见你，就……就喜欢上了。”
她笑了，笑得很轻，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“我主动留你。留了三天。第三天的晚上，你来见我，说……说你要走了。”
“然后呢？”
“然后我就站在城墙上，看着你离开。”她说，“你没有回头。我一直看着，看到天黑，看到天亮，看到你的背影再也看不见。”
“后来呢？”
“后来……”她端起酒杯，喝了一口，“后来我就一直等。等了一年，两年，十年，五十年，一百年。我老了，死了，投胎了。但下一世，我还是女儿国国王。下一世，我还是站在城墙上等。下一世，你还是没有回头。”
她看着宝玉的眼睛。
“你知道我等了多少世吗？”
宝玉摇头。
“八世。”她说，“从第二世到第九世，整整八世。每一世我都是女儿国国王，每一世你都是取经人，每一世你都没有回头。第八世的时候，我站在城墙上，看着你走。你走到一半，忽然回头了。”
宝玉心里一动：“回头了？”
“嗯。”她点头，“你回头看了我一眼。就一眼。然后你继续走，再也没有回头。”
“那……那第九世呢？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第九世，你没有来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她说，“我等了整整一辈子，你都没有来。后来我才知道，第九世的你……疯了。”
疯了。
宝玉想起金箍里那个疯狂的笑声。第九世，那个疯了的声音。
“所以，”他问，“这一世我来了。你想怎样？”
她看着他，眼里的光很复杂。有期待，有害怕，有爱，有恨，还有一点说不清的……绝望。
“我想问你一个问题。”她说。
“什么问题？”
“你……愿意留下吗？”
留下。
这两个字像两块石头，砸进宝玉的心里。
他看着她的眼睛。那双眼睛和紫霞的一样，和记忆里那个站在桃林中对他笑的女人一样。她们是同一个人，等了十世，就等他说一个“留”字。
金箍里，九个声音开始骚动。
“第一世你选了走，她死了。”
“第二世你选了留，她替你死了。”
“第三世你选了走，她等你等到老。”
“第四世你选了留，她……”
“第五世……”
“……”
声音越来越乱，越来越吵，像一千只苍蝇在脑子里飞。
“闭嘴！”宝玉在心里喊。
声音停了。
他看着女王，问：“如果我留下，会发生什么？”
她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那笑容里有苦涩，有温柔，还有一点宝玉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会发生什么？”她重复了一遍，“会发生的事太多了。天庭会派人来，说女王被妖迷惑。灵山会派人来，说取经人意志不坚。各路妖怪会趁机作乱，说齐天大圣也不过如此。然后……”
她顿了顿。
“然后他们会杀了我。”她说，“就像前九世一样。”
“那你还问我留下？”
“因为……”她看着他，“因为我想听你说。”
“说什么？”
“说你想留下。”她的眼眶红了，“哪怕留不下，哪怕最后还是要走，我想听你说，你想留下。”
月光下，她坐在那里，像一个等了很久很久的孩子，就等一句“我想”。
宝玉张了张嘴。
那句话在喉咙里转了几圈，怎么也说不出来。
因为他知道，说出来也没用。说出来，她还是会死。说出来，他还是会后悔。说出来，下一世她还会来找他，还会问他同样的问题。
“我……”
“别说。”她忽然伸出手，捂住他的嘴。
她的手很凉，凉得像冰。
“别说。”她轻声说，“我知道你想说什么。你不用说出来。”
她站起来，走到他面前，低头看着他。
“明天你们就走。”她说，“我放你们走。你继续取你的经，我继续当我的国王。就当……就当今晚什么都没发生。”
“那你……”
“我等了八世，不差这一世。”她笑了，笑得泪流满面，“反正下一世，我还会是女儿国国王。反正下一世，你还会是取经人。反正下一世，我们还会在这里，问同样的问题。”
她弯下腰，在他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个吻。
那个吻很轻，像蝴蝶落在花瓣上。但落到宝玉心里，却重得像一座山。
“走吧。”她直起身，“趁我还没后悔。”
她转身，走进屋里，关上了门。
宝玉站在院子里，他站了很久。
月光照在他身上，照在他小指上那四根红线上。第四根在发光，很亮，很亮，像在燃烧。
他低头看，发现那根线上多了一样东西——一滴泪。
她的泪。
滴在线上，凝成一粒小小的珠子，紫色的，像琥珀，像星星。
他伸手去摸，珠子温热。摸到的一瞬间，一段记忆涌来——
城墙上，她站在那里，看着他的背影。
他没有回头。
她站了一天一夜，最后从城墙上跳了下去。
跳下去之前，她说了一句话：
“下一世，你会回头吗？”
记忆画面突然碎裂。
宝玉睁开眼，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跪在地上，满脸是泪。
他抬起头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。
门里没有声音。但她一定靠着大门，一定在哭。
他站起来，一步一步走到门前。
他伸出手，想敲门。
手悬在空中，久久没有落下。
最后，他转身，走出了院子。
身后，那扇门始终没有打开。
回到驿馆时，天快亮了。
八戒还在打呼噜。沙僧还在角落里坐着。唐僧的念经声停了，木鱼声也停了。
宝玉躺在榻上，看着房顶。
小指上那四根红线安静地系着。第四根上那颗紫色的泪珠，还在发光。
他闭上眼睛。
梦里，她站在城墙上，对他笑。
她说：“下一世，你会回头吗？”
他想说会。
但嘴就是张不开。
就像那一世一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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