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越站在走廊中间，前后都是绝路。
前面，三个室友并排站着，三张脸上挂着同样的笑容——那是他自己的笑容，他每天早上刷牙时会在镜子里看到的那种笑。
后面，他的房门大开，黑暗中有呼吸声，一下一下，缓慢而沉重，像是什么东西在沉睡，又像是什么东西在等他进去。
走廊的灯开始闪烁。
不是普通的闪烁，是那种急促的、混乱的闪，像是电压在剧烈波动，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通过灯光传递信号。
林越没有抬头看灯。
他盯着那三个人，手慢慢摸向口袋。
手机还在。
他需要规则。需要知道这种情况下哪条规则能用。
规则一：不要直视光源——他做到了。
规则二：不要告诉任何人你看到了什么——他没说，但他们好像知道。
规则三：找到另一个看到规则的人——苏念算吗？老周算吗？他们现在都不在。
规则四：不要相信任何告诉你规则的人——没人告诉他规则，只有三张笑脸。
规则五：听到全名不要答应——他们没叫他名字。
规则六：同一个地方不能停留超过一小时——他在这个走廊多久了？从浴室出来，到镜子世界，再出来，多久了？他不知道。
规则七：如果同伴体温正常，相信他——他们算同伴吗？体温正常吗？他摸不到。
规则八：不要在镜子里看自己的眼睛——他已经看了，在浴缸里，在镜子房间里。
规则九：不要在星期三的镜子里看自己的眼睛——今天星期几？他不知道。
规则十：看到另一个自己，不要跑，不要说话，不要对视——他看到了三个“自己”的笑容，算吗？
规则十一：灯光熄灭时，不要呼吸——灯还在闪，没灭。
规则十二：它们怕水——他刚从浴缸里出来，水……
规则十三：伪装者可以模拟体温——所以体温没用。
规则十四：不要相信规则四——他早就记住了。
规则十五：终点站之后，没有回头路——他已经过了终点站，现在回头还来得及吗？
规则十六：老周的话一半真一半假——哪一半？
规则十七：你已经出来三次了。下次不一定。——他已经出来三次了？哪三次？写字楼是一次，便利店是一次，地铁站是一次，合租公寓是第四次？
不对。
如果写字楼是第一次，便利店是第二次，地铁站是第三次，那合租公寓应该是第四次。
规则十七说他“已经出来三次了”，意思是现在这次是第四次？
还是说，在他不知道的时候，他已经进去出来过三次？
林越的脑子乱成一团。
走廊那头，三个人开始动了。
不是走过来，是平移。
他们的脚没有动，身体却往前移动，像是站在传送带上，一点一点向他靠近。
三张笑脸，六只眼睛，直直地盯着他。
林越往后退了一步。
身后，房门里的呼吸声突然停了。
黑暗寂静了一秒。
然后，一只脚从门里迈了出来。
林越没有回头，但他知道那只脚是谁的。
是他自己的。
另一个他。
“林越。”身后那个声音说，不是那种混杂的、无数人叠在一起的声音，就是他自己正常的声音，平时说话的那种声音，“你回头。”
林越没有回头。
“你回头看看我。”那个声音说，“我不会害你。”
林越盯着前面那三个人。他们已经越来越近，十米，八米，五米——
“你回头，我告诉你哪个是真的。”身后的声音说，“你不是想知道谁是人谁是它们吗？我告诉你。”
林越攥紧手机，指节发白。
前后都是绝路。
但他必须选一个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猛地转身——
身后的“他”就站在门口，离他不到两步。
不是镜子里的那个湿漉漉的“他”，是正常的他。穿着和他一样的衣服，一样的发型，一样的站姿，连脸上疲惫的表情都一样。
唯一不同的是，那个“他”手里拿着一面镜子。
很小的镜子，巴掌大，镜面朝外。
“你看。”那个“他”说，把镜子举起来，对准走廊那头。
林越下意识看了一眼镜子。
镜子里，那三个室友消失了。
取而代之的，是三团模糊的灰影，没有脸，没有轮廓，只是三团雾一样的东西，悬浮在空中，往这边飘。
“这才是它们的样子。”那个“他”说，“你看镜子，就能看见真相。”
林越盯着镜子里那三团灰影，后背发凉。
“你是谁？”他问。
“我是你。”那个“他”说，“三年前留在里面的那个你。”
林越摇头：“你不冷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你不冷。”林越说，“你手不冷。你从那个房间里出来，但你手不冷。”
那个“他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，笑了。
“因为我没碰你。”他说，“我如果碰你，你就知道了。”
他往前迈了一步。
林越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别怕。”那个“他”说，“我真的是你。三年前我们分开的时候，我答应过你，总有一天会来找你。现在我来了。”
林越盯着他：“你为什么现在来？”
“因为你快死了。”那个“他”说，“你知道规则十七是什么意思吗？‘你已经出来三次了，下次不一定’——意思是，下一次你再进去，可能就出不来了。”
林越没有说话。
“我来带你出去。”那个“他”说，“离开这个公寓，离开这座城市，去一个没有它们的地方。”
“有这样的地方？”
“有。”那个“他”说，“我知道怎么去。”
林越看着他，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然后他开口：
“你刚才说，你看镜子，就能看见真相。”
“对。”
“那你给我镜子。”林越伸出手，“我看看你。”
那个“他”愣了一下。
“看我？”
“对。”林越说，“你如果是真的我，镜子里应该也是真的我。你如果是它们，镜子里就是别的东西。”
那个“他”的表情变了。
只是一瞬间，但林越看到了。
那是慌乱。
“你不敢。”林越说，“因为你不是我。”
那个“他”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你也不是它们。”林越继续说，脑子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，“你是别的东西。你既不是人，也不是它们。你是什么？”
那个“他”没有说话。
走廊那头，三团灰影已经飘到了近前。
灯光还在闪，越来越快。
林越站在中间，前后都是东西，但他忽然不那么怕了。
因为他想通了一件事。
规则没有教他怎么分辨真假，但真相可以。
真相就在镜子里。
他一把抢过那个“他”手里的镜子，对准他——
镜子里，什么都没有。
没有灰影，没有人形，什么都没有。
那个“他”消失了。
不是跑了，是消失了，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。
林越握着镜子，愣住了。
然后，他听到一个声音。
从镜子里传来的。
“你终于学会用我了。”
林越低头看镜子。
镜子里，他自己的脸正在对他笑。
不是那种可怕的笑，是很正常的笑，像是老朋友见面时的笑。
“我是你。”镜子里的他说，“真正的你。三年前留在里面的那个你。”
林越没有说话。
“你不用信我，也不用不信我。”镜子里的他说，“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——你手里这面镜子，可以照出真相。但每次照，都会消耗一点你自己。照得多了，你就回不来了。”
“消耗什么？”
“你自己。”镜子里的他说，“你的记忆，你的感情，你的人性。照一次，少一点。照得太多，你就变成镜子里的东西了。”
林越看着镜子里那张脸。
那张脸也在看他，眼神里带着复杂的情绪——关心，担忧，还有一点点……羡慕？
“你在外面活着。”镜子里的他说，“我在里面看着。三年了，我看着你吃饭，看着你睡觉，看着你上班，看着你一个人。有时候我想，如果换成我在外面，会不会不一样？”
林越沉默。
“但我知道不可能。”镜子里的他笑了，那笑容有点苦，“因为当初是你选的出去，我选的留下。你选了，就得负责。我留了，就得认命。”
走廊那头，三团灰影已经飘到了林越身后，离他不到一米。
林越没有回头。
他只是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
“我该怎么做？”他问。
镜子里的他沉默了一秒。
然后说：
“规则十二，它们怕水。”
林越愣了一下。
规则十二？他记得规则十二——
【规则十二：它们怕水。】
很短，没有解释。
“你身后有浴室。”镜子里的他说，“水龙头，淋浴，马桶，到处都是水。你把水泼出去，它们就散了。”
林越握紧镜子，转身——
三团灰影已经到了他面前。
他看不清它们的样子，只能感觉到那种刺骨的寒意，像是站在冰窖里。
他往后退，退到浴室门口，伸手进去摸——摸到了洗手台上的漱口杯。
他抄起杯子，舀了满满一杯水，朝那三团灰影泼过去。
水珠在空中散开，落在那三团灰影上。
灰影像被火烧了一样，猛地往后缩，发出尖锐的嘶鸣声——不是人的声音，是那种金属刮擦玻璃的声音，刺得林越耳膜生疼。
它们散了。
往后退，退到走廊尽头，消失在墙壁里。
走廊恢复了安静。
灯光也不闪了，稳定地亮着。
林越站在浴室门口，握着空杯子，大口喘气。
他低头看镜子。
镜子里的他还在，还在笑。
“你做到了。”他说，“但还没完。”
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你室友。”镜子里的他说，“你还没搞清楚，他们是真的还是假的。”
林越愣了一下。
对。
他还没搞清楚。
那三个人刚才消失了，变成了灰影。但平时呢？平时他们吃饭，说话，走路，都是假的吗？
“你怎么分辨？”他问。
镜子里的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只能自己试。”他说，“用镜子照他们。但记住——每照一次，你就会少一点自己。照还是不照，你自己选。”
林越握紧镜子。
照，可能消耗自己。
不照，可能永远被假人包围。
他想了很久。
然后，他听到一个声音。
不是镜子里，是走廊那头。
张磊的声音。
“林越？你怎么站那儿？大半夜的不睡觉？”
林越抬头。
走廊尽头，张磊穿着睡衣，揉着眼睛，一脸困意地看着他。
正常的表情，正常的语气，正常的动作。
林越低头看镜子。
镜子里，张磊还是张磊。
不是灰影。
是真人。
他再看——张磊身后，小满也从卧室探出头。
镜子里，小满也是真人。
陈宇的房门也开了，陈宇站在门口。
镜子里，陈宇也是真人。
他们都在。
都是真的。
林越慢慢放下镜子。
“没事。”他说，声音沙哑，“做了个噩梦。”
他走回自己房间，关上门，背靠着门，慢慢滑坐到地上。
窗外，天快亮了。
他低头看手机。
备忘录里，又多了一行字。
【规则十八：它们怕水，但水里的东西更可怕。】
林越盯着这行字，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打开相册，翻到三年前的照片。
照片里，他和三个朋友站在某个景区门口，笑得很开心。
那三个人——张磊，小满，陈宇。
三年前他们就是室友。
他一直以为他们是后来才认识的。
原来不是。
原来他们一直是室友。
那他为什么一点都不记得？
手机震了。
一条短信。
陌生号码。
【因为你进去过三次。每次出来，都会忘掉一些东西。】
林越握着手机，看向窗外。
太阳出来了。
但阳光照在他身上，一点都不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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