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越一夜没睡。
他就坐在床上,背靠着墙,盯着那扇门,手里攥着那面小镜子。镜子是从那个“自己”手里抢来的,他不知道这东西会不会在某一天突然把他吸进去,但他现在需要它。
窗外天色大亮。
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金黄色的光斑。林越看着那道光,心里稍微安定了一点——稳定光源,人类主场。
他低头看手机。
十八条规则。
从昨晚到现在,一夜之间,他的世界里多了十八条需要用命去记的规则。
门外传来响动。
脚步声,说话声,碗筷碰撞的声音。张磊他们在准备早餐。
林越站起身,走到门口,手放在门把手上,犹豫了几秒。
他需要出去。需要面对他们。需要弄清楚——这三个和他住了三年的人,到底是真是假。
但他不敢。
不是怕他们是假的。
是怕他们是真的。
如果是假的,他可以用水泼他们,可以用镜子照他们,可以跑。但如果他们是真的呢?
如果他们是三年前就和他住在一起、一起吃饭、一起聊天、一起生活的朋友呢?
那他这三年到底忘了多少东西?
他深吸一口气,推开门。
客厅里,阳光明媚。
张磊坐在沙发上看手机,小满在厨房煎蛋,陈宇在餐桌旁摆碗筷。一切都和昨天早上一样,和无数个普通的周六早晨一样。
唯一不一样的是,林越手里多了那面镜子。
“哟,林越,起来了?”张磊抬头看他,笑得和平时一样,“小满做了煎蛋,过来吃。”
林越没有动。
他站在自己房间门口,看着这三个人,手心里全是汗。
小满从厨房探出头:“快来,趁热吃。昨晚你是不是没睡好?脸色好差。”
陈宇推了推眼镜:“你昨晚在走廊站了好久,做噩梦了?”
林越盯着陈宇。
昨晚在走廊,陈宇确实开门出来了。镜子里,他是真人。
但那是昨晚。
现在是白天。
阳光照着他们,他们看起来和正常人一模一样。
林越慢慢走到餐桌旁,坐下。
面前摆着一碗粥,一个煎蛋,一碟咸菜。和昨天早上小满给他的一模一样。
他想起昨天那碗粥。
他吃了,然后晕倒了,然后进了浴室,然后进了镜子房间,然后差点出不来。
“怎么不吃?”小满在他对面坐下,关心地看着他,“不合胃口?”
林越低头看那碗粥。
规则说,它们怕水。
粥里也有水。
但规则十八说,水里的东西更可怕。
“我……”
他刚开口,手机震了。
他低头看。
一条短信。
陌生号码。
【别吃。】
林越的手一抖。
他抬头,看了一圈在座的三个人。他们都低着头吃自己的,没有人看手机。
短信是谁发的?
“林越?”小满又叫他,“你到底怎么了?一早上都魂不守舍的。”
林越看着她,忽然问:“我们认识多久了?”
小满愣了一下:“啊?”
“我们。”林越说,“你,我,张磊,陈宇。我们认识多久了?”
小满和张磊交换了一个眼神,那眼神里有一种林越读不懂的东西——是困惑?是担忧?还是别的什么?
“三年啊。”小满说,“咱们一起租这个房子三年了。你怎么问这个?”
林越盯着她:“三年前,我们是怎么认识的?”
小满的表情变了。
只是一瞬间,但林越看到了。
那是慌乱。
“林越,”张磊放下手机,语气变得严肃起来,“你到底怎么了?昨晚出什么事了?”
“回答我。”林越说,“三年前,我们是怎么认识的?”
客厅里安静了几秒。
然后陈宇开口了,声音很轻:
“你不记得了?”
林越看着他。
陈宇摘下眼镜,擦了擦,又戴上。
“三年前,我们一起经历过一次……”他顿了顿,像是在找合适的词,“一次意外。”
林越的心猛地一紧。
“什么意外?”
陈宇没有回答,只是看着他,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情绪——是同情?是愧疚?还是别的什么?
“你不记得也好。”他说,“那不是什么好事。”
林越握紧手里的镜子。
他想照。
他想知道眼前这三个人到底是真是假。
但他想起镜子里的“自己”说的话——每照一次,就会消耗一点自己。记忆,感情,人性。照得多了,就回不来了。
他已经照过几次了?
在浴室里,他看了浴缸里的倒影——算一次吗?
在镜子房间里,无数个镜子照着他——算无数次吗?
在走廊里,他用镜子照那三团灰影——算一次吗?
他不知道自己还剩多少。
“林越。”小满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,“你先把饭吃了,有什么事吃完饭再说。”
她把碗往他面前推了推。
林越低头看那碗粥。
白粥,上面飘着几粒葱花,热气腾腾。
很正常的一碗粥。
但他不敢吃。
手机又震了。
他低头看。
又是一条短信。
还是那个陌生号码。
【他们在等你吃。吃了就醒不过来了。】
林越盯着这行字,手心全是汗。
谁在给他发短信?
是苏念?是老周?是那个地铁里的老头?还是镜子里的那个“自己”?
他抬头看对面的小满。
小满正看着他,脸上的笑容很温柔,很熟悉,和这三年来每天早上见到的一模一样。
但那个笑容,在林越眼里,忽然变得陌生起来。
他慢慢站起来。
“我不饿。”他说,“你们吃吧。”
他转身往自己房间走。
身后,没有人说话。
他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
三个人都坐在餐桌旁,没有动,没有吃,只是看着他。
六只眼睛,直直地盯着他。
脸上挂着同样的表情——
不是笑,不是怒,是一种奇怪的、空洞的表情,像是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。
林越推开门,走进去,把门反锁上。
他背靠着门,大口喘气。
手机震了。
又是一条短信。
【他们发现你起疑心了。今晚之前,你必须离开。】
林越握着手机,心跳如雷。
离开?
离开这个公寓?
可是外面呢?外面就没有它们了吗?
写字楼有,便利店有,地铁站有,哪里没有?
他蹲下来,把头埋进膝盖里,脑子里乱成一团。
门外,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。
走到他门口,停住。
然后,一个声音从门缝里钻进来,很轻,很柔,是小满的声音:
“林越,你没事吧?”
林越没有回答。
“你有什么事可以跟我们说。”小满说,“我们是一起的啊。”
林越沉默。
门外安静了几秒。
然后,那个声音变了。
还是小满的声音,但语调变得很奇怪,像是卡带的录音机,每个字都被拉长:
“你——不——记——得——了——吗——”
林越浑身僵硬。
“三——年——前——是——你——让——我——们——进——来——的——”
林越猛地抬头。
“你——说——外——面——太——累——了——想——有——人——陪——你——”
那个声音还在继续,越来越近,像是贴着门缝在说:
“所——以——我——们——就——进——来——了——”
“现——在——你——想——走——”
“那——我——们——怎——么——办——”
林越看着那扇门。
门缝底下,有什么东西在渗进来。
是水。
不是很多,只是一小滩,但正在一点一点往房间里漫。
水是清的,但水里映出了东西。
映出了他的脸。
无数张他的脸,在水里浮动,扭曲,看着他。
林越低头看手机。
备忘录里,又多了一行字。
【规则十九:它们怕水,但水是它们回家的路。】
林越攥紧手机,盯着那滩越漫越多的水,和水中那无数张自己的脸。
门外,三个声音同时响起:
“林越——开门——我们是一家人啊——”
林越往后退了一步,退到窗边。
窗外是七楼。
跳下去会死。
但不跳,会变成什么?
他回头看了一眼窗外。
阳光很好。
很暖。
但照在他身上,一点温度都没有。
手机又震了。
这一次,不是短信。
是一个来电。
来电显示——苏念。
林越愣了一下,接通。
“喂?”
电话那头,苏念的声音很急:
“林越,你在哪儿?”
“在家。”
“别待在那儿!”苏念喊,“你的室友三年前就死了!你忘了!”
林越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
“什么?”
“三年前,第一次闪烁,死的不止你一个!”苏念的声音在发抖,“你的三个室友,和你一起经历的第一次闪烁——他们没能出来!”
林越张了张嘴,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“你活下来了,但他们没有!”苏念说,“你以为他们还是人?他们是它们!是你带出来的!”
门外,那三个声音还在喊:
“林越——开门——我们说好的一起住——你说过的——”
地上的水越来越多,已经漫到了林越脚边。
水里那无数张脸,都在对他笑。
林越握着手机,看着那扇门,看着地上的水,看着窗外的阳光。
他忽然想起规则三:
【你必须找到另一个和你一样看到规则的人。只有你们可以互相看见】
苏念能看见它们吗?
她看见的是什么?
“林越!”电话里苏念还在喊,“你听我说——你房间里有没有水?”
“有……”林越低头看脚下,“很多。”
“往水里看!”苏念说,“看水里映出的东西——那是真相!”
林越低头,看向那滩水。
水里,无数张他的脸在浮动。
但除了他的脸,还有别的。
三张脸。
三张他熟悉的脸。
张磊,小满,陈宇。
但和他们平时的样子不一样。
水里的他们,脸色青灰,眼睛空洞,嘴唇乌紫。
像——死人。
“看到了吗?”苏念问。
林越张了张嘴,发出一声嘶哑的“嗯”。
“那是他们三年前的样子。”苏念说,“他们死在第一次闪烁里。但你把他们带出来了——你用自己的记忆,养了他们三年。”
林越想起这三年。
一起吃饭,一起聊天,一起生活。
他一直以为他们是室友。
原来,他们只是他舍不得放下的记忆。
“现在,你必须做选择。”苏念说,“是继续养着他们,把自己耗空,还是——放手。”
门外,那三个声音还在喊。
但声音变了。
不再是温柔的声音,而是凄厉的、绝望的嚎叫:
“林越——别丢下我们——”
“你说过我们是一家人——”
“外面太冷了——只有你这里暖和——”
林越闭上眼睛。
三年前的那一晚,他到底经历了什么?
为什么他会忘记?
为什么他会把他们带出来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。
他睁开眼,看着地上那滩水。
水里的三张脸,都在哭。
他深吸一口气,开口:
“对不起。”
那三个声音同时停了。
“对不起。”他又说了一遍,“是我没保护好你们。但三年了,你们该走了。”
地上的水开始颤动。
水里那三张脸,慢慢模糊,慢慢消散。
最后,只剩下一滩清水,和水中他自己的倒影。
门外,一片死寂。
林越站了很久,然后慢慢打开门。
走廊空无一人。
三个房间的门都开着。
他走进去看——张磊的房间,小满的房间,陈宇的房间,都空荡荡的,积满了灰尘,像是很久没人住过。
衣柜里挂着三年前的衣服。
桌子上摆着三年前的水杯。
日历停在三年前的9月15日。
林越站在陈宇的房间,看着墙上贴着的照片。
是他们四个人的合影。
三年前拍的。
笑得很开心。
他盯着那张照片,忽然想起了一些事。
三年前的那个晚上,他加班回来,灯闪了,他们四个一起经历了第一次闪烁。
他活下来了。
他们没有。
他太害怕一个人住,所以——
他把他们带回来了。
用记忆养着,用时间养着,假装他们还活着。
一养,就是三年。
林越慢慢蹲下来,把头埋进膝盖里。
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哭,还是在笑。
手机震了。
苏念的短信:
【你还好吗?】
林越盯着这行字,很久很久。
然后他打字:
【我还活着。】
发送。
窗外,阳光照进来,暖了一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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