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越在三个房间里站了很久。
张磊的房间墙上贴着一张海报,是某年某月的球赛,日期停在三年前。衣柜里挂着几件洗得发白的T恤,最上面那件他还记得——张磊常穿,说是在夜市买的,二十块钱三件。
小满的床头柜上放着一本翻了一半的杂志,书签是一张电影票,日期也是三年前。梳妆台上的护肤品落满了灰,盖子都没盖紧。
陈宇的电脑还开着机,但屏幕早就黑了。林越按了一下空格,屏幕亮起,是一个未关掉的网页——招聘网站,陈宇三年前在找工作。
一切都停在那一刻。
林越回到自己房间,坐在床上,盯着手里那面镜子。
镜子里的他看起来很疲惫,眼睛下面青黑一片,嘴唇干裂,脸色苍白得像纸。
“你还剩多少?”他问镜子里的自己。
镜子里的他没有回答,只是看着他,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。
手机响了。
苏念的电话。
“喂?”
“你还在那儿?”苏念问。
“嗯。”
“出来。”苏念说,“离开那栋楼。马上。”
林越没有动。
“他们走了。”他说,“不会再回来了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知道他们是什么吗?”苏念问。
“知道。”林越说,“我养的。”
又是沉默。
“你记起来了?”
“一点。”林越说,“不是全部,但够用了。”
苏念没有再问。
林越站起身,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三年的房间。
床头柜上放着那个仙人掌盆栽,他买的时候它只有拇指大,现在长得比拳头还大。三年了,他没怎么管过,它自己活下来的。
有些东西不需要养也能活。
有些东西养了就会死。
他推开门,走出去,穿过空荡荡的走廊,打开公寓的大门。
电梯还亮着,灯光明亮稳定。
他按下了一楼。
电梯门关上,缓缓下降。
电梯壁上映出他的影子。他看着那个影子,想起规则八,想起镜子里的另一个“自己”,想起水里那无数张脸。
“你还在吗?”他问。
影子没有回答。
电梯到了一楼。
门打开,外面是阳光明媚的上午。
林越走出楼门,站在小区里,看着来来往往的人。
遛狗的,买菜的,晨练的老头老太太,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。每个人都很正常,每个人都像活在这个世界里。
但这个世界,是真的吗?
他不知道。
手机响了。
苏念的短信:
【往前走,别回头,别进任何有镜子的地方。我在小区门口等你。】
林越抬起头,往小区门口走。
经过便利店的时候,他下意识看了一眼玻璃窗。
玻璃上映出他的影子,但那个影子没动。
不是没动,是比他慢了一秒。
林越加快了脚步。
走到小区门口,他看到了苏念。
她站在一棵梧桐树下,穿着和那天晚上一样的深色冲锋衣,帽子没戴,露出有些乱的马尾辫。她看起来也很疲惫,黑眼圈很重,像是几天没睡。
“你还好吗?”她问。
林越看着她,没有回答。
他想起规则四——不要相信任何告诉你规则的人。
他想起规则十四——不要相信规则四。
他想起地铁里的老头说,苏念的话不能全信。
他想起老周说,他救他是因为他对他有用。
他想起镜子里的“自己”说,每照一次镜子,就会消耗一点自己。
他现在还剩多少?
他不知道。
但他需要相信一个人。
否则他活不下去。
“不太好。”他说,声音沙哑,“但还活着。”
苏念点点头,转身就走:“跟我来。”
林越跟上她。
他们穿过两条街,走进一家藏在巷子里的咖啡馆。这个点没什么人,只有老板在柜台后面擦杯子。灯光是暖黄色的,很稳定,没有闪烁。
苏念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,林越坐在她对面。
“你吃过东西吗?”她问。
林越摇头。
苏念对老板喊了一声:“两份三明治,两杯热美式。”
老板点点头,进后厨去了。
苏念转回头,看着林越。
“你现在记得多少?”
林越想了想。
“三年前,我们一起经历过第一次闪烁。”他说,“他们三个死了,我活了。然后我……把他们带出来了。用记忆养的。养了三年。”
苏念没有打断,只是听。
“昨天早上,我在便利店遇到你之前,他们给我吃的。”林越继续说,“那碗粥有问题,我吃了,晕过去,然后进了……一个地方。”
“什么地方?”
“浴室。”林越说,“然后是镜子房间。很多镜子,很多我。”
苏念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。
“你见到他了?”
“谁?”
“另一个你。”苏念说,“三年前留在里面的那个。”
林越沉默了几秒,然后点头。
“他说他是我。说三年前我们做过选择,他留下,我出来。说现在他后悔了,想换。”
苏念盯着他:“你信了?”
“一开始信了。”林越说,“后来没信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他手是凉的。”林越说,“规则十三说伪装者可以模拟体温,但他模拟的是凉的。正常人应该是热的。”
苏念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那笑容很短,一闪而过,但林越看到了。
“笑什么?”
“笑你居然用规则十三来分辨。”苏念说,“规则十三是假的。”
林越愣住了。
“什么?”
“规则十三是‘伪装者可以模拟体温’,但这条规则本身是伪装者写的。”苏念说,“它们故意写这条规则,让你怀疑体温正常的同伴。你越怀疑,就越孤立,越容易被它们趁虚而入。”
林越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“那你那天晚上……”他想起第一次见面,苏念让他摸她的手腕,“你让我摸你体温——”
“那是试探。”苏念说,“看你知不知道规则十三。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对。但你也没完全信我。”苏念说,“你犹豫了,才摸的。犹豫是对的。”
林越沉默。
他想起那天晚上,苏念把他推出门,说三十秒就够了,然后灯灭了,窗口站着一个人,手机里多了规则十四。
“那天晚上……”他问,“你房间的灯灭了,窗口那个人,是你吗?”
苏念没有立刻回答。
老板端着三明治和咖啡过来,放在桌上,又走开了。
苏念拿起咖啡喝了一口,才开口:
“是我。”
林越盯着她。
“但我那时候已经不是我了。”苏念说,“规则六——同一个地方不能停留超过一小时。我超了三十秒。”
林越想起那天晚上,他跑下楼之前,听到身后那扇门里传来一声轻响——门锁自动弹开的声音。
“那你怎么……”
“我出来了。”苏念说,“但我出来的时候,已经不是完整的我了。”
她放下咖啡杯,把袖子往上撸了撸,露出小臂。
林越看到,她的手臂上有一条很淡的线,像是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发光,又像是血管变成了别的颜色。
“这是‘定居’的痕迹。”苏念说,“超时的人,都会被留下一点。一点记忆,一点感情,一点人性。留在那个房间里,回不来。”
林越想起镜子里的“自己”说的话——每照一次镜子,就会消耗一点自己。
“如果全留下呢?”
“那就变成它们。”苏念说,“你见过便利店那个店员,见过你室友最后的样子——那就是全留下的人。”
林越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他照过多少次镜子?
浴缸一次,镜子房间无数次,走廊里用镜子照灰影一次。
他不知道自己还剩多少。
“你现在要带我去哪儿?”他问。
苏念看着他,沉默了几秒。
“医院。”
林越愣了一下:“医院?”
“对。”苏念说,“你知道为什么第二个副本是便利店,第三个是合租公寓,第四个是医院吗?”
林越摇头。
“因为它们在筛选。”苏念说,“每一次闪烁,都会把你往更危险的地方推。便利店是单个伪装者,合租公寓是多个伪装者,医院——”
她顿了顿。
“医院是它们最多的地方。”
林越的手一抖。
“那为什么还要去?”
“因为不去不行。”苏念说,“你被标记了。你不主动去,它们也会拉你去。主动去,还能选时间,选地点,做准备。被动去,就只能等死。”
林越沉默。
他想起规则十五——终点站之后,没有回头路。
他已经过了终点站。
现在只能往前走。
“我跟你去。”他说。
苏念看着他,眼神里有一点复杂的情绪——是欣慰,还是别的什么?
“你不问为什么我要帮你?”
“你想说就会说。”
苏念又笑了一下,这次笑得久一点。
“你比我想的聪明。”她说,“第一次见你的时候,我以为你活不过三天。”
“现在呢?”
“现在……”她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,“现在觉得你可能能活过第一个副本。”
林越也拿起三明治,咬了一口。
正常的味道。面包,鸡蛋,火腿,生菜。
正常的温度。
他想起规则七和规则十三的矛盾,想起苏念说规则十三是假的。
那规则七呢?
“规则七是真的吗?”他问。
苏念嚼着三明治,含糊地说:“真的。但只能信一次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体温正常,只能证明那一秒他是人。”苏念说,“下一秒,可能就变了。”
林越没再问。
他低头吃三明治,脑子里想着接下来要去的地方。
医院。
从小到大,他进过很多次医院。感冒发烧,摔伤磕碰,体检打针。
但从没像现在这样,把医院当成一个副本。
“医院里有什么?”他问。
苏念吃完最后一口三明治,喝了口咖啡,擦了擦嘴。
“很多。”她说,“医生,护士,病人,家属。有些是真的,有些是假的。你分不清。”
“怎么分?”
“没有确定的方法。”苏念说,“每个医院都有自己的规则。你得进去之后,自己找。”
林越皱眉:“自己找?怎么找?”
苏念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,放在桌上。
是一部手机。
和林越的一模一样。
“打开备忘录。”她说。
林越拿起那部手机,解锁,打开备忘录。
里面只有三条规则。
【急诊室规则一:听到婴儿哭声,不要过去。】
【急诊室规则二:如果护士叫你名字,不要答应。】
【急诊室规则三:手术室的门如果开着,不要往里看。】
林越看着这三条规则,后背发凉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上一个进医院的人留下的。”苏念说,“他没能出来。这是他死前传出来的。”
林越握着那部手机,手心出汗。
“他怎么死的?”
苏念沉默了几秒。
“他看了手术室。”
林越把手机放回桌上,推还给苏念。
“我去。”他说,“但我需要知道,你为什么不去?”
苏念看着他,眼神很平静。
“我去过。”她说,“出来的时候,丢了三年记忆。”
林越愣住了。
三年?
“我现在记得的事,都是三年前的。”苏念说,“这三年发生过什么,我全忘了。可能认识过什么人,可能经历过什么事,可能——”她顿了顿,“可能见过你。”
林越看着她。
三年前。
他也是三年前失去的记忆。
“我们认识吗?”他问。
苏念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也许认识过,但都忘了。”
咖啡馆里安静了几秒。
窗外,阳光照进来,落在桌上,落在他们之间。
林越看着那片光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,”他说,“为什么救我?”
苏念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看着窗外,看了很久。
然后说:
“因为你叫我的名字。”
林越愣了一下。
“我叫你什么?”
“苏念。”她说,“你晕倒在便利店门口,我拽你出来的时候,你喊了一声‘苏念’。”
林越完全不记得。
“我没见过你。”他说,“我怎么会知道你的名字?”
苏念转过头,看着他。
“这就是我想弄清楚的事。”她说,“也是我必须带你去医院的原因。”
她站起来,把手机收回口袋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,“天黑之前,得进去。”
林越站起来,跟着她走出咖啡馆。
阳光刺眼,他眯了眯眼。
巷子口,一辆出租车停在路边。
苏念拉开车门,回头看他。
林越深吸一口气,上了车。
车窗外,街道向后倒退。
他不知道前面等着他的是什么。
但他知道,他必须去。
因为那个叫苏念的女人,可能认识他。
也可能,是他唯一能信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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