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租车停在医院门口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
林越下车,抬头看着那栋灰白色的建筑。住院部的大楼有二十多层,窗户密密麻麻,有些亮着灯,有些黑着。门诊楼矮一些,正门已经关了,只留着急诊通道。
急诊室在一楼,灯牌亮着红色的光,稳定,没有闪烁。
“现在进去?”林越问。
苏念站在他身边,看着那扇自动门,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准备好了吗?”
林越想了想。
他不知道自己准没准备好。他只知道,如果现在不进去,下一次闪烁可能就会把他拉进更可怕的地方。
“走吧。”
他迈步往前走。
苏念伸手拉住他。
“等等。”
林越回头。
苏念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,塞进他手里。
是那面小镜子。
“你从公寓带出来的?”林越问。
苏念点头。
“你拿着。”她说,“我进去过一次,知道里面有什么。你第一次进,需要这个。”
林越握着镜子,看着镜面上自己的倒影。
“照一次,少一点。”他说,“你之前说的。”
“对。”苏念说,“但死在里面,就什么都没了。”
林越把镜子收进口袋。
“你呢?”
“我在外面等你。”苏念说,“急诊室的门,一次只能进一个人。我进过了,再进就是另一间。”
林越愣了一下:“另一间?”
“医院有很多层。”苏念说,“急诊室,住院部,手术室,太平间。你进去的是哪一间,取决于你上一次出来的时候带了什么。”
林越不太明白,但他没再问。
他转身,走向那扇自动门。
门开了。
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。
林越走进去,站在急诊室的走廊里。
门在他身后自动关上。
走廊很长,灯光很亮,是那种惨白的白炽灯,照得一切都没有颜色。两边是一扇扇门,门上挂着牌子:抢救室,处置室,观察室,医生办公室。
没有人。
整个走廊空荡荡的,一个人都没有。
林越往前走。
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,一下,一下,像是有人在后面跟着他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没有人。
他继续走。
走到第三扇门的时候,他听到一个声音。
婴儿的哭声。
很轻,很远,像是从走廊尽头传来的。
林越停下脚步。
规则一:听到婴儿哭声,不要过去。
他没有过去。
他站在原地,等那哭声消失。
但哭声没有消失,反而越来越近,越来越响。
不是哭声在靠近,是有什么东西在抱着那个婴儿,往这边走。
林越的手伸进口袋,握住那面镜子。
走廊尽头,出现了一个人影。
是一个护士,穿着白色的护士服,戴着口罩,怀里抱着一个襁褓。
婴儿的哭声就是从那个襁褓里传出来的。
护士往这边走,走得很慢,一步,一步。
林越盯着她,没有动。
护士走到离他五六米的地方,停下来。
“你是病人家属吗?”她问,声音很平静,很职业,和正常的护士一模一样。
林越没有说话。
护士看着他,等了几秒,又问:“你是来看病的吗?”
林越还是没有说话。
护士叹了口气。
“不说话的话,请让一下,我要过去。”
她抱着婴儿,往旁边走,想从林越身边过去。
林越往旁边让了一步,但没有看她,也没有看那个婴儿。
他盯着走廊的墙壁。
护士从他身边走过。
就在她经过的那一瞬间,婴儿的哭声停了。
然后,一个声音在林越耳边响起,很轻,很近:
“你为什么不看我?”
林越没有回答。
那个声音又响起来,这次是护士的声音:
“你为什么不看我们?”
林越的手攥紧了镜子。
“你看我们一眼。”护士说,“就一眼。”
林越闭上眼睛。
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凑到他脸前,很近,近到能感觉到那种冰凉的气息。
“睁开眼睛。”护士说,“看看我们。”
林越没有睁眼。
“你不看我们,我们怎么知道你是谁?”
另一个声音响起来,是婴儿的声音,但婴儿不会说话。
“你不看我们,我们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它们?”
林越的心猛地一紧。
这句话是什么意思?
“你身上有它们的气味。”护士的声音说,“你知道你是什么吗?”
林越睁开眼。
眼前什么都没有。
护士不见了,婴儿不见了,只有空荡荡的走廊,和惨白的灯光。
林越深吸一口气,继续往前走。
走到走廊中间,他看到了一个指示牌。
左边是观察室,右边是医生办公室,直走是抢救室。
他该往哪边走?
他想起苏念给他的三条规则。
规则一:听到婴儿哭声,不要过去。——他已经遇到了。
规则二:如果护士叫你名字,不要答应。——刚才那个护士没叫他名字。
规则三:手术室的门如果开着,不要往里看。——他还没看到手术室。
所以,他应该继续往前走。
他走向抢救室的方向。
走了几步,他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。
“林越。”
是他的名字。
他没有回头,没有答应。
“林越。”那个声音又响起来,这次更近了,“你为什么不回头?”
林越继续往前走。
“林越,我是苏念。”那个声音说,“我进来了,我来帮你。”
林越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只是一下。
然后他继续走。
“林越,你连我也不信吗?”那个声音带着哭腔,“我好不容易进来找你,你就这么对我?”
林越没有回头,没有答应。
他记得规则二——如果护士叫你名字,不要答应。
但那个声音不是护士,是苏念。
规则二没有说,如果同伴叫你的名字怎么办。
但他也记得规则四——不要相信任何告诉你规则的人。
规则十四——不要相信规则四。
他已经分不清哪些规则是真的,哪些是假的。
他只能靠自己。
他继续往前走。
身后的声音越来越凄厉,越来越不像苏念,越来越像别的东西。
“林越——你为什么不理我——你忘了我救过你吗——”
林越走到抢救室门口。
门关着。
他继续往前走。
抢救室后面,是一条更长的走廊。
走廊尽头,有一扇门。
门开着。
手术室。
林越站在走廊中间,看着那扇开着的门。
规则三说,手术室的门如果开着,不要往里看。
他没有看。
他低下头,盯着自己的脚尖,从手术室门口走过去。
就在他经过门口的那一瞬间,他听到了一个声音。
不是婴儿的哭声,不是护士的叫声,是他自己的声音。
“林越。”
他自己的身体,他自己的声音,从手术室里传出来。
“你不想知道三年前发生了什么吗?”
林越没有停。
“你不想知道你为什么能活下来吗?”
林越继续走。
“你不想知道苏念为什么认识你吗?”
林越的脚步慢了。
只是一慢,他就看到了。
余光里,手术室的门里面,有一个人。
那个人躺在手术台上,浑身是血,脸朝着门口的方向。
那张脸,是他自己。
不是镜子里的他,不是另一个他,就是他自己,三年前的自己。
那个“他”的嘴在动,无声地说着什么。
林越忍不住多看了一眼。
就这一眼,手术室里的灯闪了。
不是普通的闪,是那种刺眼的、剧烈的闪,像是电压在瞬间达到峰值。
林越闭上眼睛,但已经晚了。
他看到了一片白光。
白光里,有无数的画面闪过。
——三年前,他和张磊、小满、陈宇一起加班,灯闪了,他们四个被困在写字楼里。
——他们跑,他们躲,他们被追。一个接一个倒下。
——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人,站在那个镜子房间里,面对另一个自己。
——另一个自己说:“你出去,我留下。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——他说:“什么事?”
——另一个自己说:“别忘了我。”
——他说:“好。”
然后他出来了。
然后他忘了。
白光散去。
林越发现自己站在手术室里。
门在他身后关上了。
手术台上空无一人。
四周的墙上全是镜子。
镜子里有无数个他。
每一个都在笑。
“你终于进来了。”它们齐声说。
林越握着口袋里的镜子,慢慢拿出来,对准其中一个自己。
镜子里,那个“他”消失了。
但其他“他”还在。
“你照不完的。”它们说,“我们有无数个,你只有一个。”
林越看着那些笑脸,忽然笑了。
“你们有无数个,我也不是只有一个。”
他把镜子对准自己。
镜子里的他看着他。
“你还在吗?”他问。
镜子里的他笑了,那是真正的他的笑,不是那些假的。
“我一直在。”镜子里的他说,“等你回来。”
林越深吸一口气,把镜子按在胸口。
下一秒,镜子里的白光涌出来,吞没了整个手术室。
那些笑声变成了尖叫,变成了嘶鸣,变成了无数东西碎裂的声音。
然后,一切都安静了。
林越睁开眼。
他站在急诊室门口。
门在他身后,关着。
他出来了。
苏念站在梧桐树下,看着他,表情复杂。
“你出来了。”她说,“比我想的快。”
林越看着她,走过去。
“我进去了多久?”
“三分钟。”苏念说。
林越愣了一下。
他在里面感觉过了很久。
“你见到了什么?”苏念问。
林越想了想。
“很多。”他说,“但有一个问题,我想问你。”
“什么?”
林越看着她,一字一句地问:
“三年前,我们在哪里认识的?”
苏念沉默了。
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然后她慢慢撩起袖子。
那条淡色的线,比以前更深了。
“你出来的时候,有没有丢什么东西?”她问。
林越摸了摸口袋。
镜子还在。
他又摸了摸另一个口袋。
手机还在。
但他总觉得,少了什么。
“我丢了一件事。”他说,“我记得我答应了谁一件事,但我想不起来是什么了。”
苏念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你会想起来的。”她说,“等你把丢的东西都找回来。”
她转身往前走。
“走吧。下一个地方。”
林越跟上她。
走了几步,他回头看了一眼急诊室。
那扇门还开着。
门口,站着一个人。
是那个护士。
她抱着婴儿,看着他。
这一次,她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。
林越转回头,继续往前走。
手机震了。
他低头看。
备忘录里,又多了一行字。
【规则二十:它们会模仿你信的人。但你信的人,不会让你用命去信。】
林越看着这行字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关掉手机,跟上苏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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