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三点。
林越和苏念坐在一家24小时快餐店里,窗外是空荡荡的街道,偶尔有出租车驶过,车灯在黑暗中划出一道短暂的光。
林越面前摆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,他没有喝,只是盯着杯子发呆。
从医院出来到现在,他一直在想一件事。
那个护士最后说的话——“你身上有它们的气味”。
“你在想什么?”苏念问。
林越抬起头,看着她。
“我身上有它们的气味。”他说,“那个护士说的。”
苏念的表情没有变化。
“你可能真的有。”她说。
林越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意思?”
苏念沉默了几秒,然后开口:
“你记不记得规则七和规则十三?”
林越点头。
规则七:如果同伴体温正常,相信他。
规则十三:伪装者可以模拟体温。
“我之前告诉你,规则十三是假的。”苏念说,“那是骗你的。”
林越盯着她。
“规则十三是真的。”苏念说,“伪装者确实可以模拟体温。但规则七也是真的。这两条规则同时存在,本身就是一种矛盾。”
“所以呢?”
“所以,”苏念看着他,“你身上有它们的气味,不代表你是它们。但也不代表你不是。”
林越沉默了。
他想起那个从浴缸里爬出来的“自己”,手是凉的。
他想起走廊里那个拿着镜子的“自己”,手没有碰到他,所以他不知道是凉是热。
他想起急诊室手术台上那个浑身是血的“自己”,他没有碰到,只是看了一眼。
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人,还是别的什么。
“你怎么证明你是人?”他问苏念。
苏念没有回答。
她只是慢慢撩起袖子,露出那条淡色的线。
“这条线,是我‘定居’过的痕迹。”她说,“人不会发光,但它会。你知道这说明什么吗?”
林越摇头。
“说明我身上也有它们的东西。”苏念说,“我和你一样,分不清自己是人是鬼。”
她放下袖子,拿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。
“但有一件事我可以告诉你。”她说,“我救你的时候,你喊了我的名字。活人不会知道死人的名字。所以,你至少有一部分是活的。”
林越看着她,不知道该信还是不该信。
窗外,路灯闪了一下。
林越立刻低下头,没有去看。
苏念也低了低头。
等灯稳定下来,她才重新抬起头。
“下一个地方,你不能一个人去。”她说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那个地方,一个人进不去。”
林越等着她继续说。
苏念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,推到他面前。
纸条上只有一句话:
【合租公寓之后,是住院部。住院部需要两个人同时进。】
林越看着这行字。
“谁写的?”
“不知道。”苏念说,“我醒来的时候,这张纸条就在我口袋里。可能是三年前的我写的,也可能是别人放的。”
林越想起自己手机里那些规则。
也是不知道谁写的,一条一条出现。
“你信吗?”他问。
苏念摇头。
“我不信任何规则。”她说,“但我信逻辑。”
“什么逻辑?”
“住院部很大,有六层。”苏念说,“每一层都有不同的东西。一个人进去,顾得了前面顾不了后面。两个人分工,活下来的几率大一点。”
林越想了想。
“你跟我一起进?”
苏念点头。
“但有个条件。”
“什么?”
“进去之后,不管看到什么,不管听到什么,都不能回头。”苏念说,“回头的人,会看到不该看的东西。”
林越想起规则三——如果看到另一个自己,不要跑,不要说话,不要对视,闭上眼睛数三十。
规则三和这个有点像。
“还有呢?”
“还有,”苏念看着他,“如果其中一个死了,另一个不能救。”
林越愣了一下。
“不能救?”
“对。”苏念说,“救的人,会被一起拖进去。不救,至少能活一个。”
林越沉默。
他想起张磊、小满、陈宇。
如果他当时知道他们是假的,他会放手吗?
他不知道。
“你能做到吗?”苏念问。
林越看着她,很久没有说话。
然后他问:
“你能做到吗?”
苏念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那笑容很短,但林越看到了。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所以我才问你。”
窗外,路灯又闪了一下。
这一次,闪了很久。
林越低着头,盯着桌面。
苏念也低着头。
等灯光稳定下来,他们同时抬起头,看着对方。
“走吧。”苏念站起来。
林越跟着站起来。
他们走出快餐店,走进凌晨三点的街道。
路灯很亮,很稳定,但林越总觉得它们在看着自己。
走了十几分钟,他们来到一栋楼前。
不是医院的门诊楼,是后面的住院部。
六层楼,每层都亮着几盏灯。
但那些灯,都在闪。
不是一起闪,是一层一层地闪。
一楼闪完,二楼闪。二楼闪完,三楼闪。
像是在传递什么信号。
“进去之后,我们去几楼?”林越问。
苏念看着那栋楼,沉默了几秒。
“三楼。”她说。
“为什么是三楼?”
“因为三楼的灯闪得最慢。”苏念说,“慢的地方,东西少。”
林越看着三楼。
那里的灯确实闪得慢,亮三秒,灭两秒,很有规律。
“走吧。”
他们走进住院部的大门。
门厅里没有人,只有一张值班台,台后的椅子上空空的。
电梯门开着,里面的灯也在闪。
“走楼梯。”苏念说。
他们走向楼梯间。
楼梯间的灯也在闪,但频率比电梯慢一点。
他们开始爬楼。
一楼,二楼,三楼。
每爬一层,林越都觉得温度低了一点。
到三楼的时候,已经冷得像是进了冷库。
他呼出的气都是白的。
三楼走廊很长,两边是一扇扇病房的门。
门上都有一小块玻璃窗,可以看到里面。
但里面太暗了,什么都看不清。
走廊中间的灯在闪,亮三秒,灭两秒。
“往前走。”苏念说,“不要看两边的门。”
林越跟着她往前走。
走到第三扇门的时候,他听到一个声音。
很轻,很细,像是有人在里面说话。
他没有停,继续走。
走到第五扇门的时候,那个声音变大了。
是一个女人的声音,在喊:
“林越——林越——是你吗——”
林越没有停。
走到第七扇门的时候,那个声音变成了他妈妈的声音:
“儿子——妈妈在这儿——你不想见妈妈吗——”
林越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只是一下。
然后他继续走。
但那个声音越来越像他妈妈,越来越像他三年没见的妈妈。
“儿子——你三年没回家了——妈妈好想你——”
林越想起自己确实三年没回家了。
每次打电话都说忙,说下次回,说等过年。
但过年也没回。
“儿子——你进来看看妈妈——妈妈病了——起不来了——”
林越的手攥紧了。
他忍不住往那扇门看了一眼。
就一眼。
透过那扇玻璃窗,他看到里面有一张病床。
床上躺着一个人,背对着他。
那个人的背影,和他妈妈一模一样。
“儿子——”那个声音还在喊,“你连妈妈都不认了吗——”
林越的脚步停住了。
“别停。”苏念的声音从前面传来,很轻,但很清晰,“继续走。”
林越看着她。
她站在走廊中间,没有回头,只是站着等他。
“那是假的。”她说,“你妈妈不在里面。”
林越知道那是假的。
但他还是忍不住想看第二眼。
就一眼。
他转过头,又看了一眼那扇门。
这一次,他看到床上那个人翻了个身。
那张脸——
是他妈妈的脸。
但那双眼睛,不是他妈妈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,只有两个黑洞。
林越猛地转回头,往前走。
身后的声音还在喊,但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。
走到走廊尽头,苏念停下来。
面前是一扇门,门上写着:监护室。
“这里面是什么?”林越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苏念说,“但我们必须进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苏念指了指门上的玻璃窗。
透过那扇窗,林越看到里面有一张床。
床上躺着一个人。
那个人,是他自己。
林越愣住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裂缝。”苏念说,“规则裂缝。”
林越不懂。
“规则七说,如果同伴体温正常,相信他。”苏念说,“规则十三说,伪装者可以模拟体温。这两条规则互相矛盾,但都是真的。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”
林越摇头。
“意味着这个世界本身就有裂缝。”苏念说,“两条都对的规则,不可能同时存在。但它们就是存在了。所以,一定有一个地方,是这两条规则交汇的地方。”
她指着那扇门。
“就是这里。”
林越看着门里那个躺在床上的自己。
那个“他”闭着眼睛,像是睡着了一样。
“进去之后会发生什么?”他问。
苏念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可能找到真相,可能死在里面。”
她转过头,看着他。
“你还进去吗?”
林越看着门里那个自己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伸出手,推开了那扇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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