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，林越就知道出不去了。
监护室里只有一张床，床上躺着那个“他”。灯光很暗，只有床头一盏小灯亮着，发出昏黄的光。那光是稳定的，没有闪烁，但林越总觉得它在看着自己。
苏念站在他身边，没有说话。
他们看着床上那个人。
那个“林越”闭着眼睛，胸口微微起伏，像是在睡觉。他的脸色很苍白，嘴唇有些干裂，眉头皱着，像是做着什么噩梦。
“他是谁？”林越问。
“你。”苏念说。
“我知道是我。”林越说，“但哪个我？”
苏念没有回答。
她往前走了一步，伸出手，想去摸那个人的手腕。
“别。”林越拦住她。
苏念看着他。
“规则七。”林越说，“如果同伴体温正常，相信他。你摸了他，如果他是热的，你信谁？”
苏念缩回手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她说，“但如果不摸，我们怎么知道他是真是假？”
林越从口袋里掏出那面镜子。
“用这个。”
他把镜子对准床上那个人。
镜子里，那个人还是那个人，没有变化。
林越愣了一下。
他又把镜子对准自己。
镜子里，他自己也还是他自己。
“什么意思？”他问。
苏念接过镜子，看了看床上那个人，又看了看林越，最后把镜子对准自己。
镜子里，她也是她自己。
“没有变化。”她说，“要么我们三个都是人，要么我们三个都是它们。”
林越沉默。
他不相信自己完全是“人”。
他身上有它们的气味，他照过那么多次镜子，他忘掉了那么多事。
但他也不相信自己是“它们”。
如果他是，他为什么要逃？为什么要躲？为什么要害怕？
“还有一个办法。”苏念说。
“什么？”
苏念伸出手，握住他的手腕。
温热的。
林越看着她。
“你感觉怎么样？”她问。
“热的。”林越说。
苏念松开手，又走向床边，伸出手，握住床上那个人的手腕。
那个人的手腕也是温热的。
苏念松开手，回头看林越。
“三个人，都是热的。”她说。
林越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害怕。
如果三个人都是热的，按规则七，他们都可以相信彼此。
但规则十三说，伪装者可以模拟体温。
所以这什么都证明不了。
就在这时，床上那个人睁开了眼睛。
他看着林越，看着他，又看着苏念。
然后他开口，声音沙哑：
“你们来了。”
林越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。
那个人慢慢坐起来，动作和林越一模一样，连揉眼睛的习惯都一样。
“别怕。”他说，“我不是它们。我是你。”
林越盯着他。
“三年前的那个你？”
“对。”那个人说，“三年前，我们站在这里，做了选择。”
林越皱眉：“这里？不是镜子房间？”
那个人笑了，那笑容有点苦。
“镜子房间是入口，这里是终点。”他说，“你以为你进了多少次镜子房间？三次？四次？每一次，你都会离这里更近一步。”
林越想起规则十七——你已经出来三次了。下次不一定。
“这是第四次？”他问。
那个人点头。
“第四次。”他说，“第四次进来，就出不去了。”
林越的心猛地一沉。
他看向苏念。
苏念的表情很平静，像是早就知道。
“你知道？”他问。
苏念点头。
“知道。”她说，“所以我陪你进来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苏念看着他，沉默了几秒。
“因为你叫过我的名字。”她说，“那件事，我记得。”
林越不懂。
但那个人替他问了：“什么事？”
苏念没有回答他，只是看着林越。
“三年前，我第一次进医院的时候，有人救了我。”她说，“那个人把我从手术室里拉出来，自己却没出来。他出来之前，叫了我的名字。”
林越愣住。
“那个人是你。”苏念说，“我丢了三年记忆，但这个名字，这个声音，我记得。”
林越张了张嘴，说不出话。
那个人笑了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他说，“所以你一直记得。”
苏念点头。
“所以你现在进来，是想救他？”那个人问。
苏念没有回答。
她只是看着林越。
林越看着她，脑子里乱成一团。
三年前，他救过她？
他完全不记得。
“你不记得很正常。”那个人说，“每次进来，都会丢一点东西。记忆，感情，人性。你丢了三年，当然不记得。”
林越看着他。
“你呢？”他问，“你丢了什么？”
那个人沉默了一下。
“我丢了三年的时间。”他说，“你在外面活了三年，我在这里待了三年。你知道三年有多长吗？”
林越不知道。
“很长。”那个人说，“长到我快忘了自己是谁。”
他站起来，走到林越面前，很近，近到能看清他眼睛里的血丝。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进来吗？”他问。
林越摇头。
“因为我想看看，三年后的你，还值不值得我替你留在里面。”
那个人伸出手，放在林越的肩膀上。
温热的。
“你救过她，这很好。”他说，“你记得规则，这也不错。但最重要的是——”
他盯着林越的眼睛。
“你还怕吗？”
林越愣住了。
怕？
他当然怕。
从写字楼第一次闪烁到现在，他一直在怕。怕灯闪，怕镜子，怕它们，怕自己。
“怕。”他说。
那个人笑了。
这次是真的笑，不是苦笑。
“那就好。”他说，“怕的人，还是人。不怕的，才是它们。”
他收回手，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你该走了。”
林越愣了一下：“走？你不是说第四次进来就出不去了吗？”
“我说的是第四次进来的人。”那个人看着他，“你不是第四次。你是第三次。”
林越不懂。
“你第一次进来，是三年前，我们做选择的时候。”那个人说，“第二次，是你在浴室里晕倒那次。第三次，是急诊室那次。这次是第四次——但这次进来的，不是你一个人。”
他看向苏念。
“她替你挡了一次。”
林越转头看苏念。
苏念的袖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撩起来了。
那条淡色的线，正在发光。
“你……”林越说不出话。
苏念看着他，笑了一下。
“我说过，我陪你进来。”她说，“不是白陪的。”
那个人走到苏念面前，看着她手臂上那条发光的线。
“你还可以选。”他说，“现在出去，这条线会更深一点。但你还活着。”
苏念摇头。
“我进来，就没打算出去。”
林越冲上去，拉住她的手。
“走。”他说，“一起走。”
苏念看着他，眼神很复杂。
“你记得你三年前答应过什么吗？”她问。
林越愣住了。
三年前？答应过什么？
他完全不记得。
苏念看到了他的表情，笑了。
“你果然忘了。”她说，“你答应过，如果有一天，我们两个只能活一个，你让我活。”
林越的脑子轰的一声。
他想起那个画面——三年前，手术室门口，他拉着一个人往外跑，灯闪了，门要关了，他把那个人推出去，自己留在了里面。
那个人回头看他，他喊了一句什么。
他喊的是——
“苏念！你活！”
林越的眼眶突然湿了。
他想起来了。
不是全部，但这一点，他想起来了。
“我……”他张了张嘴，说不出话。
苏念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。
“现在你知道了。”她说，“我欠你一条命。现在还你。”
她转身，往那个人走去。
林越想追，但脚下像生了根一样动不了。
那个人看着他，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欣慰。
“她会没事的。”他说，“你出去之后，记得一件事。”
林越看着他。
“规则不是用来信的，是用来懂的。”那个人说，“你懂了多少，就能活多久。”
他挥了挥手。
林越感觉自己被一股力量往后推，眼前的一切越来越远——
苏念的背影。
那个人的脸。
那张病床。
那盏昏黄的灯。
然后，一切都消失了。
林越睁开眼。
他站在住院部门口。
凌晨的风吹在脸上，很冷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手里有一张纸条。
他打开，上面只有一句话：
【规则二十一：她替你留在了里面。下次见面，是人是鬼，你自己认。】
林越攥紧纸条，抬头看向三楼的窗户。
那扇窗的灯还亮着。
窗帘后面，有一个人影，正看着他。
林越站在原地，一动不动。
他不知道那个人影是苏念，还是别的什么。
但他知道，他欠她的，这辈子还不清了。
手机震了。
他低头看。
备忘录里，又多了一行字：
【规则二十二：不要去找她。她会来找你。】
林越把手机收进口袋，转身走进凌晨的街道。
他没有回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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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卷：规则猎人】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