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开不进去了。
城中村的巷子窄得只能容一个人通过,两边是密密麻麻的握手楼——楼与楼之间的距离近得可以伸手相握,所以叫这个名字。
林越站在巷口,抬头看。
头顶是一线天,阳光几乎照不进来。那些楼有六七层高,每层都有密密麻麻的窗户,有些亮着灯,有些黑着。
灯在闪。
不是一起闪,是交错着闪。这栋楼的三楼闪一下,对面楼的四楼就跟着闪一下,像是在传递什么信号。
“它们在空中穿行。”老周说,“楼与楼之间。”
林越看着他。
“你见过?”
老周点头。
“七年前,我见过一次。”他说,“一个人从这栋楼的窗户出来,走到那栋楼的窗户里。中间没有路,他就那么走过去了,在空中。”
苏念握紧了林越的手。
“我们要进去?”
林越看着巷子深处。
里面很黑,什么都看不清。
“嗯。”他说,“最后一个了。”
他们走进巷子。
脚下是湿漉漉的水泥地,两边堆满杂物——破自行车、旧家具、发霉的纸箱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,混着油烟和厕所的味道。
走了大概五分钟,他们停在一栋楼下。
楼门口挂着一块牌子:
【出租·单间300/月】
牌子下面,有一盏灯。
灯在闪。
频率很慢,亮三秒,灭两秒。
“上去?”苏念问。
林越点头。
他们走进楼里。
楼梯很窄,只能容一个人走。老周打头,林越中间,苏念殿后。
一楼,二楼,三楼。
每层都有几扇门,门上都贴着褪色的春联或者福字。有些门缝里透出灯光,有些黑着。
走到三楼的时候,林越停下了。
有一扇门开着。
不是完全敞开,是虚掩着,露出一条缝。
缝里透出光。
光在闪。
“别进去。”老周低声说。
林越点头,继续往上走。
四楼,五楼,六楼。
六楼是顶楼。
楼梯尽头是一扇铁门,通往天台。
铁门也开着。
门外的天台上,站着一个人。
背对着他们,看不清脸。
老周停下脚步。
那个人慢慢转过身。
是老周。
不是现在的老周,是年轻时的老周,三十岁左右的样子,穿着七年前的衣服。
那个“老周”看着他们,准确地说,看着老周自己。
“你终于来了。”那个“老周”说。
老周没有说话。
“我等了你七年。”那个“老周”说,“等你上来,等你看到我。”
老周的声音有些沙哑:
“你是……七年前的我?”
那个“老周”点头。
“你当年走到B2层,没敢下B3。”他说,“但你不知道,B3层下面还有东西。”
老周看着他。
“什么东西?”
“你自己。”那个“老周”说,“七年前的你,留在了这里。”
他往旁边让了一步。
天台上,还有一个人。
躺在地上,闭着眼睛。
是老周。
七年前的老周。
老周愣住了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你当年没下去,但也没上去。”那个“老周”说,“你卡在了中间。一部分的你去了B3层,一部分的你留在了这里。现在,你回来了。”
老周慢慢走过去,蹲下来,看着地上那个自己。
那个“他”睁开眼睛。
“你来了。”地上的老周说,“我等了七年。”
老周的嘴唇在抖。
“我……我该怎么做?”
地上的老周慢慢坐起来,看着他。
“选。”他说,“选留下,还是选离开。”
老周沉默了。
林越站在旁边,没有说话。
这是老周自己的选择,他不能替。
过了很久,老周开口:
“我选了七年。”他说,“七年前我没敢下去,七年后我不敢上来。现在,我不想再选了。”
地上的老周看着他。
“那你怎么办?”
老周伸出手,把他拉起来。
“一起走。”他说,“七年前的我和现在的我,一起走。”
地上的老周愣了一下。
然后笑了。
那笑容,和老周一模一样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他们站在一起,并肩站着。
两个老周,一个三十岁,一个四十岁,一模一样。
然后,那个年轻的老周开始变淡。
越来越淡,最后消失在空气里。
只剩老周一个人站着。
但他看着自己的手,眼神不一样了。
“他……回去了?”苏念问。
老周点头。
“回到我身体里。”他说,“七年前的那部分,回来了。”
他看向林越。
“谢谢你。”
林越摇头。
“是你自己选的。”
他们转身,准备下楼。
但楼梯口,站着一个人。
小童。
“你们不能走。”他说。
林越看着他。
“为什么?”
小童指了指楼下。
“下面还有一层。”他说,“地下一层。”
林越愣了一下。
“这楼有地下室?”
小童点头。
“握手楼的地下室,是最深的地方。”他说,“你们不去,它们就会上来。”
他往旁边让了一步。
楼梯下面,通往一楼的拐角处,出现了一扇门。
之前没有的。
门开着,里面一片漆黑。
但黑暗中,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很多眼睛。
林越深吸一口气。
“走。”他说。
他们往楼下走。
走过五楼,四楼,三楼。
那扇虚掩的门还开着。
但门缝里透出的光,不再是闪烁,是稳定的。
林越往里看了一眼。
房间里空无一人。
只有一盏灯,亮着。
他们继续往下。
二楼,一楼。
那扇新出现的门,就在楼梯拐角处。
门上没有牌子,只有一个把手。
林越伸手,推开门。
下面,是更深的地下室。
没有灯,只有黑暗。
他拿出打火机,打着。
微弱的火光,照亮了脚下的台阶。
他们往下走。
一层,两层,三层。
数到第七层的时候,台阶没了。
他们站在一个地下空间里。
很大,看不到边界。
四周全是镜子。
镜子里,有无数个他们。
但这一次,那些镜像没有动。
只是站着,看着。
空间中央,有一张桌子。
桌子上放着一本册子。
林越走过去,拿起那本册子。
封面上写着:
【试炼者名单】
他翻开。
第一页,是三十年前的名字。
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:
林渊——取代完成时间:二十七年前。结局:自杀,留下17%。
他继续翻。
翻到三年前那一页。
林越——取代完成时间:预计三年后。当前进度:87%。备注:双重标记,特殊观察对象。
他继续翻。
下一页,是他自己的名字。
但后面还有一行字,是手写的,墨迹很新:
【取代已完成。但标记者选择了共存。状态:存活。备注:首例。】
林越愣住了。
他看向小童。
“这是什么意思?”
小童走过来,看着那行字。
“意思是你已经活下来了。”他说,“87%和13%共存,你做到了。”
林越不敢相信。
“可是……我已经把那个‘它’给了苏念……”
小童摇头。
“你给的不是全部。”他说,“你给的只是它的一部分。真正的它,还在你体内。和你共存。”
林越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没有什么变化。
但他感觉到,有什么东西在。
不是敌人,是朋友。
那个在健身房和他和解的“它”。
那个在镜子里对他挥手的“它”。
一直都在。
苏念走过来,握住他的手。
“你没事?”
林越摇头。
“没事。”他说,“比之前更好。”
老周站在旁边,看着那些镜子。
镜子里,他的倒影对他点了点头。
老周也点了点头。
他们转身,往上走。
走出地下室,走出一楼,走出那栋楼。
外面,天已经亮了。
阳光照在握手楼上,那些密密麻麻的窗户反射着光。
没有一盏在闪。
他们站在巷子里,看着彼此。
三个人,都活着。
手机震了。
林越低头看。
备忘录里,又多了一行字:
【规则三十:最后一关不在外面,在里面。你过了。】
林越笑了一下。
他把手机收进口袋,没有再打开。
“下一个地方是哪儿?”苏念问。
林越看着远处的城市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不管是什么,一起走。”
老周笑了。
“走。”
他们往巷子口走。
身后,握手楼的灯全灭了。
白天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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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卷:光源战争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