煎饼摊的事过去三天,大林发现了一个问题——
那些身后有影子的人,正在一个接一个消失。
不是死了,是消失了。活不见人,死不见尸。他们的住处还在,东西还在,但人没了。就像从来没存在过。
第一个是楼下便利店的小哥。
大林去买水的时候,发现收银台后面换了个陌生面孔。
“之前那个小伙子呢?”他问。
新来的店员看了他一眼,眼神有点奇怪:“谁?”
“就那个……二十出头,瘦瘦的,戴眼镜那个。”
店员摇头:“我来这上班一星期了,没见过你说的人。”
大林愣住了。
他出门就查手机——便利店小程序里,员工信息那一栏,根本没有那个小哥的名字。
好像他真的从来没存在过。
第二个是街角修鞋的师傅。
鞋摊还在,工具还在,椅子上还搭着他那件灰扑扑的工作服。但人不见了。旁边卖水果的大姐说,那鞋摊空了三天了,不知道人去哪儿了。
“他叫什么?”
大姐想了想,皱起眉:“咦……我天天跟他打招呼,怎么想不起他叫啥了?”
第三个是遛弯的老太太。
每天傍晚六点,她都会牵着她那条小白狗从大林楼下经过。但从昨天开始,那条路空了。
大林特意去她住的那栋楼问,邻居说:“老太太?这楼里没有老太太啊。”
可那间屋子的阳台上,明明还晾着老太太的衣服。
大林站在楼下,后背发凉。
小林从旁边冒出来,脸色也很难看。
“我试过了。”他说,“用那17%的部分去感应他们——感应不到。就像被什么东西抹掉了,干干净净。”
苏念也来了。
她的脸色更白。
“我听到了一些声音。”她说,“昨天半夜,有人在哭。很多人在哭。然后……然后就没声了。就像被掐断了。”
三个人站在街边,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。
阳光很好,街上很热闹。
但他们知道,有什么东西正在暗处,一个接一个地清除那些“带影子的人”。
而且清除得很干净——干净到连存在过的痕迹都抹掉了。
手机震了。
大林低头看,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:
【今晚八点,老造船厂三号车间。想救剩下的人,就一个人来。别带那个分裂出来的。——纯种人类】
大林把手机递给苏念和小林看。
“纯种人类?”苏念皱眉,“什么鬼?”
小林盯着那行字,忽然说:“他们是冲我来的。”
大林看着他。
“上面说‘别带那个分裂出来的’,说的就是我。”小林笑了一下,那笑容有点苦,“他们想把你和我分开,先除掉我,再对付你。”
大林沉默了几秒。
“那就不分开。”
小林摇头:“他们说了让你一个人去。你不听,他们可能直接动手杀剩下的人。”
“那我也不能让你去送死。”
小林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婆妈妈了?”他说,“我就是你,你就是我。他们杀我,等于杀你17%。但你死不了,你还有83%。”
大林盯着他:“你什么意思?”
小林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我的意思是——我去会会他们。”他说,“以你的身份。”
大林愣住了。
苏念也愣住了。
小林指了指自己的脸:“我们长得一模一样。他们分不出来。我去,你躲在暗处。等他们露头,你再出来。”
“太危险了。”
“危险个屁。”小林翻了个白眼,“我在你身体里憋了三年,好不容易出来透口气,你还不让我干点刺激的事?”
大林看着他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小林走过来,拍拍他的肩膀。
“放心吧。我也是你,我不会那么容易死。”他顿了顿,“而且,我也想看看,到底是谁想杀我们。”
晚上七点五十,老造船厂。
这是一片废弃的厂区,三十年前就停工了,到处是锈迹斑斑的钢架和倒塌的厂房。三号车间在最里面,一座巨大的铁皮房子,窗户全碎了,门虚掩着。
小林走进去。
车间里很黑,只有几盏应急灯亮着惨白的光。地上散落着破旧的机器和生锈的零件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机油和铁锈混合的气味。
中间的空地上,站着十几个人。
都穿着黑色的作战服,戴着面罩,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武器——有刀,有棍,有几把改装过的射钉枪。
为首的是一个女人,三十多岁,短发,眼神很冷。她没戴面罩,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斜到下巴的疤。
“林越?”她问。
小林点头。
女人打量着他,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。
“你倒是真敢来。”
小林耸耸肩:“不来怎么办?让你们一个个杀我的人?”
女人冷笑了一声。
“你的人?”她说,“那些带影子的怪物,什么时候变成你的人了?”
“他们是人。”
“人是人,影子是影子。”女人往前走了一步,“三十年前,它们来了。我们忍了三十年,现在它们想出来?想跟我们共存?做梦。”
小林看着她:“你怎么知道它们的事?”
女人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她解开领口,露出锁骨下面的皮肤。
那里有一个烙印。
一个很老的烙印,像是用烧红的铁烙上去的——【1994·遗属】。
“我爸是第一批。”她说,“他被取代之后,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。你知道那是什么日子吗?邻居说她是疯婆子,说她是怪物家属,说她生的小崽子也是怪物。我从小被人扔石头,被人骂,被人追着打。就因为我有那么一个被取代的爹。”
她的声音很平静,但眼睛里烧着火。
“三十年。我等了三十年,终于等到这一天——它们想出来?好,出来一个,我杀一个。出来两个,我杀一双。杀到它们不敢出来为止。”
小林看着她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开口:“你爸还在吗?”
女人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?”
“你爸。”小林说,“那个被取代的,你恨了三十年的爹。他还在吗?”
女人的脸色变了。
“死了。”
“真的死了?”小林盯着她的眼睛,“还是你不想承认他还活着?”
女人的手攥紧了。
小林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我知道你在想什么。”他说,“你以为被取代就是死了,就是被怪物吃了。但我告诉你,不是。你爸没死,他只是多了个室友。那个人——那个被你当成怪物的人——跟你爸共用一具身体三十年。你爸活着的时候,他帮你爸干活,帮你爸赚钱,帮你爸养你。你爸死了,他就一直待在下面,等着有一天能上来看看你。”
女人的身体在发抖。
“你闭嘴。”
“我不闭。”小林说,“因为我就是这种人。三年前,我取代了大林。但我没吃他,我跟他共存。我们共用一具身体三年。他谈恋爱,我替他高兴。他交朋友,我替他开心。他遇到危险,我替他扛。我们是两个人,也是一个人。”
他指着女人。
“你爸身体里那个,也一样。他想上来,不是想害你,是想看看你。想看看他养大的闺女,现在长什么样了。”
女人的眼眶红了。
但她咬着牙,没让眼泪掉下来。
“说完了?”她问。
小林点头。
女人挥了挥手。
那十几个穿作战服的人围上来,把小林围在中间。
“我不管你说什么。”女人说,“今天你必须死。你是第一个共存者,你死了,剩下那些怪物就知道怕了。”
小林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
“你知道我是谁吗?”
女人皱眉。
“你是林越。”
“我是林越。”小林说,“但我是那个17%的林越。真正的林越,在外面看着呢。”
话音刚落,车间大门被人一脚踹开。
大林走进来。
身后跟着苏念,还有三十多个人——煎饼老张,便利店小哥,修鞋师傅,遛弯老太太……那些被标记的人,一个不少,全都站在他身后。
大林看着那个女人。
“你不是要杀怪物吗?”他说,“来,都在这儿了。”
女人盯着他,又看看小林,再看看大林。
两个一模一样的人,站在她面前。
她的手下们也懵了,不知道该对哪个下手。
大林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你恨它们,我理解。”他说,“但你恨错人了。三十年前的事,不是它们搞的,是你们自己人搞的。那个做法祈雨的老头,他是第一个,他也是人类。他把自己的碎片分出去,是为了救人,不是为了害人。”
女人不信。
“你编的。”
“我没编。”大林说,“那个老头现在就在下面,人不人鬼不鬼地困了三十年。他后悔了,想把碎片收回来,但收不回来了。因为那些碎片,已经变成我们的一部分了。”
他看着女人的眼睛。
“你爸身体里那个,就是他碎片的一部分。你爸死了,那个碎片就回到下面,回到老头那儿。你恨的那个怪物,其实是你爸的一部分。你恨你爸吗?”
女人的眼泪终于掉下来。
她没说话,只是站在那儿,浑身发抖。
大林走过去,站在她面前。
“我不求你原谅。”他说,“我只求你听一句——他们不是怪物。他们是人。是三十年前自愿救人的人,是跟你们爸妈共用一具身体的人,是想上来看看你们的人。”
他伸出手。
“你可以继续杀。但你杀一个,就等于杀你爸一次。”
女人看着那只手。
很久,很久。
然后她转过身,背对着他。
“走。”她说,“在我改变主意之前,走。”
大林看着她,没动。
女人吼了一声:“走啊!”
大林转身,带着那些人往门口走。
走到门口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女人还站在那儿,肩膀在抖。
她身后,有一道淡淡的影子。
很淡,很模糊,像一个老人佝偻的轮廓。
那影子伸出手,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。
然后消失了。
从造船厂出来,天已经黑透了。
大林站在路边,看着那些被标记的人慢慢散去,回到各自的住处,回到各自的生活。
煎饼老张走之前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你小子,有种。”他说,“但这事没完。那个女人只是一部分,还有更多人恨我们。”
大林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老张走了。
小林站在他旁边,难得地安静。
苏念走过来,握住他的手。
“你刚才说那些话,是真的?”
大林看着她。
“哪些?”
“就是……关于共存的那些。”
大林想了想。
“是真的。”他说,“也是假的。”
苏念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意思?”
大林看着远处的夜色。
“真的部分是——他们确实是人,确实想上来。假的部分是——我不知道他们上来之后会发生什么。三十年了,下面那些人变成什么样了,谁也不知道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但我得这么说。不然他们永远打下去。”
小林难得地正经起来:“你觉得能不打吗?”
大林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总得试试。”
手机震了。
他低头看。
备忘录里,新跳出一行字:
【规则四十四:有些谎言是为了救人,有些真相是为了杀人。选哪个,你自己定。】
大林看着那行字,忽然笑了。
“又是规则。”他说,“没完没了了。”
苏念也笑了。
“但这次是你自己定的。”
大林点头。
他把手机收起来,抬头看天。
云层很厚,看不见星星。
但他知道,那些星星还在那儿。
只是暂时被遮住了。
就像下面那些人。
只是暂时被困住了。
“回家吧。”他说。
他们三个,走进夜色里。
身后,老造船厂的灯光一盏盏熄灭。
黑暗里,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们。
很多眼睛。
但这一次,那些眼睛里没有恶意。
只有等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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