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苗再次出现的时候，是在凌晨三点。
大林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。他抄起老周留下的那根撬棍，走到门口。
猫眼里，是那张带着长疤的脸。
她浑身是血。
大林拉开门，许苗踉跄着撞进来，差点摔倒。苏念从里屋冲出来，扶住她。
“谁干的？”
许苗抬起头，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。
“不是我。”她说，“是另一拨人。他们……他们比我狠多了。”
小林从墙边冒出来——他一直睡沙发——盯着许苗身上的血。
“你的血？”
许苗摇头。
“别人的。那些带影子的人。”
大林的心一沉。
“带我去看。”
他们赶到城西一片烂尾楼的时候，天还没亮。
许苗带他们走进其中一栋，顺着楼梯下到地下室。
门推开的一瞬间，苏念转身就吐了。
里面躺着七个人。
不，不是躺着，是挂着。
被铁链穿过锁骨，挂在墙上。每一张脸都被毁得面目全非，但大林认得他们的衣服——修鞋师傅那件灰扑扑的工作服，便利店小哥的蓝色围裙，遛弯老太太的花衬衫。
还有煎饼老张。
老张还有一口气。
他睁开眼睛，看着大林，嘴唇动了动。
大林冲过去，扶住他。
“谁干的？”
老张的声音像破了的风箱：“不是……人类……”
大林愣住了。
“什么意思？”
老张咳出一口血：“它们……从下面上来的……但不一样……不是我们那种……是……是疯了的……”
他的手死死抓住大林的胳膊。
“它们……想吃掉所有人……不管是上面的……还是下面的……”
眼睛里的光开始涣散。
最后一句：“小心……它们会……变成你认识的人……”
手松开了。
大林跪在那儿，抱着老张的尸体，一动不动。
苏念走过来，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。
大林站起来。
他的脸很平静，但眼神里烧着火。
“小林。”
小林走过来。
“你能感觉到它们吗？”
小林闭上眼睛，几秒后睁开。
“能。很弱，但还在附近。往北边去了。”
大林转头看着许苗。
“你怕吗？”
许苗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那笑容很冷，很硬。
“我恨了三十年，没怕过。”
大林点头。
“那就一起。”
他们往北追。
穿过废弃的厂房，穿过拆迁的棚户区，穿过一片又一片黑暗。
小林在前面带路，像猎犬一样灵敏。
“近了。”他说，“就在前面那个院子里。”
那是一个废弃的加油站，几间平房围成一个院子。院子里停着几辆锈透的油罐车，杂草长得比人高。
他们刚靠近，就听见里面传来咀嚼的声音。
很响，很脆，像在啃骨头。
大林握紧撬棍，第一个翻墙进去。
院子里，蹲着三个东西。
乍一看是人，仔细看，又不像人。
它们的皮肤是灰白色的，像在水里泡了太久。眼睛是全黑的，没有眼白。嘴咧开到耳根，正在啃着什么。
地上躺着两具尸体——两个穿黑色作战服的人，许苗的手下。
那三个东西抬起头，看着大林。
然后它们笑了。
那笑容很熟悉。
因为它们用的，是三张脸——
老郑的脸，文姐的脸，小童的脸。
“你来了。”老郑开口，声音像生锈的铁片，“等你很久了。”
大林盯着那张熟悉的脸，后背发凉。
“你不是老郑。”
“我是老郑。”那个东西说，“也是1994年的碎片，也是2004年的碎片，也是2014年的碎片。只不过，那些碎片在下面待得太久，忘了怎么当人。”
它站起来，活动了一下脖子，咔咔作响。
“上面多好。有光，有吃的，有新鲜的肉。”
文姐也站起来。
“你知道我们等了多久吗？”她说，“三十年。三十年在下面，黑漆漆的，什么都看不见。只能听上面的人说话，走路，笑。我们想上来，想得发疯。”
小童往前走了一步。
那张年轻的脸上，全是疯狂。
“现在门开了。我们可以上来了。但上面的人不让？那些碎片也不让？说什么共存？说什么慢慢来？”
它笑了，笑得浑身发抖。
“我们等够了。”
三个东西同时扑过来。
大林闪开第一个，撬棍砸在第二个头上，第三个被苏念一棍抡倒。
但它们像没事一样爬起来，继续扑。
许苗冲上去，一刀捅进老郑的肚子。
老郑低头看了看那把刀，然后伸手，抓住许苗的脖子，把她举起来。
“小丫头，你爹也是我们的一部分。你杀我，等于杀你爹。”
许苗的脸憋得通红，腿在空中乱蹬。
大林冲过去，一棍砸在老郑胳膊上。
骨头断了，但老郑的手没松。
小林从侧面扑上来，抱住老郑的脑袋，用力一拧。
咔嚓。
老郑的脖子扭成奇怪的角度，手终于松了。
但那个东西还站着，头歪在肩膀上，依然在笑。
“没用的。”它说，“我们是碎片，不是人。人死了就没了，我们碎了还能拼回来。”
它把头正了正，又扭了扭。
“除非——”
话没说完，苏念突然尖叫一声。
大林回头，看见苏念抱着头蹲在地上，浑身发抖。
“好多声音……好多好多……它们在喊……在哭……在求死……”
她抬起头，眼睛血红。
“它们想死。它们想被消灭。但死不了。”
大林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明白了。
他看着那三个东西。
“你们不是想上来。你们是想被消灭。”
老郑的脸僵住了。
“你们在下面待了三十年，生不如死。出不来，死不了，只能一天天熬着。现在门开了，你们上来，想让我们杀了你们。”
文姐的脸扭曲了。
“闭嘴。”
“但你们杀的人，都是无辜的。”大林往前走了一步，“你们可以用别的方式。可以求我们，可以讲道理，可以——”
“讲道理？”小童突然大笑起来，笑得眼泪都出来了，“我们讲了三十年的道理！在下面，每天对着黑暗讲道理！没人听！没人理！没人管！”
它指着大林。
“你爸在下面！他也想死！但他不敢上来！怕伤着你！”
大林愣住了。
“你说什么？”
“你爸。”小童盯着他，“他也在下面。他是第一批，是最早的碎片之一。但他舍不得上来，舍不得伤你。他在下面熬了三年，看着你活，看着你笑，看着你谈恋爱。他不敢出来，怕自己变成我这样。”
大林的手在抖。
“他在哪儿？”
小童指了指地面。
“下面。第三层。最黑的那层。”
它走过来，站在大林面前。
那张年轻的脸，忽然变得平静。
“杀了我。”它说，“求你了。”
大林看着它。
那双全黑的眼睛里，有泪。
“我也想过当人。但我忘了怎么当。太久太久了。”
它伸出手，握住大林手里的撬棍，把尖端对准自己的胸口。
“让我死。”
大林握着撬棍，一动不动。
苏念走过来，站在他旁边。
许苗走过来，站在另一边。
小林走过来，站在他身后。
那三个东西看着他们，忽然笑了。
笑得很轻，很苦。
“下不去手？”老郑问。
大林没说话。
老郑叹了口气。
“那我们来帮你。”
它转过身，对着另外两个点了点头。
三个东西同时伸手，插进自己的胸口。
灰白色的血流出来。
它们慢慢倒下去，脸上带着笑。
“谢谢。”小童说，“终于……可以……睡了……”
眼睛闭上了。
那双全黑的眼，第一次像人。
大林站在那儿，看着三具尸体。
天快亮了，东边泛白。
许苗看着他：“它们是自杀的。”
大林点头。
“那我们还追吗？”
大林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抬头看天。
“追。”他说，“但不是追着杀。是追着救。”
许苗不懂。
大林看着她。
“下面还有很多人。有的想上来好好活，有的想上来求一死。我们得把他们分开，把想活的接上来，把想死的……送走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包括我爸。”
许苗看着他，眼神变了。
“你想下去？”
大林点头。
“我和你一起。”苏念说。
“我也去。”小林说。
许苗沉默了几秒，然后笑了。
“我恨了三十年，结果恨的是想死的可怜鬼。”她摇摇头，“行吧，我也去。就当……替我爸还债。”
他们站在废弃的加油站里，看着太阳慢慢升起来。
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但对他们来说，真正的战斗，才刚刚开始。
手机震了。
大林低头看。
备忘录里，新跳出一行字：
【规则四十五：有些敌人不是敌人，有些朋友不是朋友。但真正的选择，从来不是选边站，是选怎么做人。】
大林看着那行字，忽然笑了。
他把手机收起来，转身看着苏念、小林和许苗。
“走吧。”
“去哪儿？”
“找入口。”大林说，“真正能下去的那种。”
他们走出院子。
身后，三具尸体慢慢化作灰，被风吹散。
那些被困了三十年的碎片，终于自由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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