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水塔回来的第三天，城市开始不对劲了。
先是井盖。
凌晨四点，东城区有十七个井盖同时被顶开，从里面爬出灰白色的东西。它们见人就扑，咬完就跑，被咬的人三小时后开始发高烧，说胡话，眼睛慢慢变黑。
然后是墙。
老城区的老墙上，一夜之间出现无数裂缝，裂缝里渗出粘稠的液体，腥臭刺鼻。有人靠近，裂缝里就伸出惨白的手，把人往里拽。
最后是天。
云层越来越厚，越来越低，压在城市上空，像要塌下来。阳光透不过来，白天也昏昏沉沉的。
“裂缝在扩大。”大林站在窗前，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，“母体虽然疯了，但它撕开的口子关不上。”
苏念在旁边，脸色也不好看。
她的听力越来越敏锐，现在隔着三条街都能听到那些被咬的人在家里痛苦哀嚎。那声音像刀子，一刀一刀剜她的心。
“许苗那边怎么样了？”
“刚联系过。”大林说，“她带着人到处救，但救不过来。每天都有新的人被感染。”
小林从墙边冒出来——半透明，像随时会散。
“我能感觉到它们。”他说，“那些疯子碎片，越来越多了。它们在裂缝里钻进钻出，像蚂蚁一样。”
大林看着他。
“你能撑多久？”
小林笑了笑，那笑容很虚。
“你操心你自己吧。我死不了，最多睡一觉。”
大林没说话。
他知道小林在硬撑。每次实体化，小林的透明程度就加深一点。也许哪一天，他就彻底散了。
但现在顾不上这些。
手机响了。
许苗打来的：“城西老纺织厂，来一下。有大发现。”
老纺织厂在城西边上，废弃二十年了，到处是塌了一半的厂房和生锈的机器。
许苗站在院子里，身边跟着十几个穿黑色作战服的人——她的新队伍，叫“守门人”。都是从守夜人和破晓会里分出来的，愿意跟着她保护那些被标记的人。
“里面。”她指着最大的那间厂房，“你们自己看。”
大林走进去。
厂房里黑漆漆的，但地上有光——不是普通的光，是那种闪烁的微光，从一条巨大的裂缝里透出来。
裂缝有三米长，半米宽，边缘发着惨白的光。往下一看，深不见底，但能看到有什么东西在动，很多，密密麻麻。
苏念后退一步：“下面是……”
“第四层。”一个陌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大林转头，看见一个人从阴影里走出来。
四十多岁，光头，脸上有刺青，穿一身破旧的僧袍。脖子上挂着一串骨头做的佛珠，每一颗骨头上都刻着字。
“你是谁？”
“我叫无相。”那人说，“老道士的徒弟。”
大林的手按在撬棍上。
“老道士那个骗母体的？”
无相笑了，那笑容很苦。
“对，就是我师父。”他看着那条裂缝，“他骗了母体三十年，自己躲在下面，不敢面对。现在他死了，我来还债。”
许苗走过来，盯着他。
“你怎么还？”
无相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。
是一块石头，巴掌大，上面刻满密密麻麻的符号。石头中间有一道裂纹，裂纹里透出和裂缝一样的光。
“这是‘锁’。”他说，“我师父当年从母体身上切下来的。他用这块石头，封住了母体最核心的部分。现在他死了，锁也快碎了。”
他把石头递给大林。
大林接过来，沉甸甸的，温热的，像活的东西。
“锁碎了会怎么样？”
“母体的意识会彻底解放。”无相说，“它会从第四层冲出来，把所有碎片都感染成疯子，然后带着它们上来，吃掉这座城市所有人。”
苏念的手攥紧了。
“能阻止吗？”
无相看着她，沉默了几秒。
“有一个办法。”
“什么办法？”
“找一个人，带着这块石头下去，把它重新按回母体身上。”无相说，“但按回去的人，会被母体的意识反噬。轻则疯，重则死。”
他看着大林。
“而且，必须是共存体。纯粹的人类下去，直接就被感染了。”
厂房里安静了。
所有人都看着大林。
大林看着那块石头。
苏念走过来，握住他的手。
“我不拦你。”她说，“但这次，我得跟你一起。”
大林看着她。
“你下去了，谁在外面守着？”
“许苗守着。”
许苗愣了一下，然后点头。
“对，我守着。”
小林飘过来，站在大林另一边。
“我也去。反正快散了，不如最后干一票大的。”
大林看着他们三个，忽然笑了。
“你们这是商量好的？”
苏念没笑，只是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上次你跳井的时候，我就决定了——下次，不管去哪儿，一起。”
大林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握紧她的手。
“好。”
下去之前，无相给他们讲了最后一件事。
“母体最怕的不是死，是孤独。”他说，“它想吃掉所有人，是因为它太孤独了。它想跟人在一起，哪怕是把人变成自己的一部分。”
他看着大林。
“你之前说共存，它其实动心了。但你提到了我师父，它才疯的。因为你让它想起了最恨的那个人。”
大林皱眉。
“所以呢？”
“所以下去之后，别跟它提我师父。”无相说，“提了，它直接炸。”
大林点头。
“还有，这块石头按回去的时候，它会拼命反抗。你会看到很多幻象——你最怕的，最恨的，最后悔的。别信，别停，别放手。”
无相伸出手，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。
“活着回来。”
大林看着他，忽然问：“你为什么不自己下去？”
无相笑了，那笑容里有些东西说不清。
“因为我不是共存体。”他说，“我只是个骗子的小徒弟，没资格替他还债。”
他退后一步，双手合十。
“去吧。”
大林握着石头，走到裂缝边。
苏念站在他左边，小林飘在他右边。
他们往下看。
黑暗深处，无数眼睛在闪。
“走。”
他们跳下去。
坠落。
又是那种无尽的坠落。
但那盏小灯还在，照亮周围。
小林的身体在坠落中越来越透明，但他咬着牙，一声不吭。
终于，落地。
还是那个巨大的空间，还是那团蠕动的东西。
但这次不一样了。
母体变小了。
它缩成一团，像一只受伤的野兽，那些触手垂在地上，一动不动。墙壁上的晶体碎了多半，地面裂开无数口子，从口子里涌出腥臭的液体。
它抬起头。
那张脸，变成了一个孩子。
七八岁的男孩，脸上带着惊恐，带着委屈，带着不解。
“你们来杀我？”
大林愣住。
他没想到会看到这样一张脸。
那孩子看着他，眼睛里的光忽明忽暗。
“我……我等了三十年。等一个人来陪我。等一个人跟我说说话。”它的声音像孩子一样稚嫩，“但没人来。没人愿意来。他们下来，看见我就跑，就跑……”
它低下头，肩膀在抖。
“我饿了。很饿很饿。我就吃。吃了一个，两个，很多个。但我越吃越饿，越饿越想吃。我不想吃，但我控制不住……”
大林站在那儿，看着那张孩子的脸。
苏念握紧他的手。
小林飘在旁边，轻声说：“它说的，可能是真的。”
大林深吸一口气。
他往前走。
那些触手没有动，只是软软地垂着。
他走到母体面前，蹲下来，和那张孩子的脸平视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
那孩子愣住了。
“三十年了，没人问过我名字。”
大林看着它。
“那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了。”
那孩子看着他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“我……我没有名字。我只是一团意识。师父叫我‘它’，碎片们叫我‘母体’，你叫我‘怪物’。”
大林摇头。
“你不是怪物。”
那孩子看着他，眼神里有一点点光。
“那我是什么？”
大林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伸出手，放在那孩子的头上——虽然那只是幻象，但他能感觉到，有什么东西，在轻轻颤抖。
“你是一个想交朋友的人。”他说，“只是方法用错了。”
那孩子的眼泪流下来。
不是幻象的眼泪，是真的，温热的，落在大林手背上。
“三十年……终于有人……肯碰我了……”
它哭得很厉害，浑身都在抖。
那些触手开始收缩，那些裂缝开始闭合，整个空间在震动。
苏念冲过来：“林越！快！趁现在！”
大林拿出那块石头。
那孩子看着他手里的石头，眼神变了。
“这是……师父的……”
“对。”大林说，“我要把它放回去。放回去之后，你就不会再饿了。你可以慢慢学，怎么跟人相处，怎么当一个人。”
那孩子看着他，眼神里有恐惧，有期待，有迷茫。
“放回去……我就会睡很久很久。”
“睡醒了就好了。”
“你会等我醒吗？”
大林看着它。
“会。”
那孩子笑了。
那笑容，干净得像真的孩子。
“好，我相信你。”
它闭上眼睛。
大林握着那块石头，按在它胸口。
石头开始发光。
很亮，很热。
那些触手疯狂地扭动，但慢慢软下来，缩回去。
那些裂缝开始愈合，墙壁上的晶体重新发光。
母体的身体在收缩，在凝固，在变成——
一块石头。
和原点那块一模一样。
只是小一点。
大林松开手，退后一步。
那块石头静静立在那儿，表面光滑，没有任何裂纹。
里面，隐隐约约能看到一个孩子的轮廓。
蜷缩着，睡着了。
大林站在那儿，看了很久。
苏念走过来，轻轻抱住他。
“你哭了。”
大林摸了摸脸，湿的。
“可能是。”他说。
小林飘过来，看着那块石头。
“它会醒吗？”
大林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但不管醒不醒，至少现在，它不饿了。”
他转身。
“走吧。上去。”
他们爬出裂缝的时候，天晴了。
云散了，阳光照下来，暖洋洋的。
许苗站在院子里，看见他们出来，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
那笑容里，有惊讶，有欣慰，还有一点不好意思。
“我以为你们上不来了。”
大林看着她。
“差点。”
无相走过来，看着大林。
“按回去了？”
大林点头。
无相沉默了几秒，然后双手合十，对着裂缝的方向鞠了一躬。
“师父，债还了。”
他转身看着大林。
“接下来有什么打算？”
大林想了想。
“等。”他说，“等它醒。等那些被感染的恢复。等这座城市习惯跟碎片一起活着。”
无相笑了。
“你比我师父强多了。”
大林也笑了。
“你师父可能也不坏，只是害怕。”
无相愣了一下，然后点头。
“也许吧。”
他们站在阳光下，看着那裂缝慢慢合拢，最后只剩一道浅浅的痕迹。
手机震了。
大林低头看。
备忘录里，新跳出一行字：
【规则四十七：孤独比饥饿更难熬。所以，多陪陪身边的人。】
大林看着那行字，忽然想起什么。
“小林？”
没人应。
“小林！”
还是没人应。
他慌了，四处找。
苏念拉住他。
“你看。”
大林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半透明的，像雾气。
是小林的手，覆盖在他手上。
一个声音在脑子里响起：
“哥，我累了。睡一觉。有事叫我。”
大林愣住，然后笑了。
“行，睡吧。”
那只半透明的手，慢慢消失。
但大林知道，它还在。
一直都在。
他抬头看天。
太阳很暖。
裂缝之上，什么都没有。
裂缝之下，有人在等他。
等着醒过来，学着当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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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卷：古老源头】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