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彩的光渐渐散去。
大林睁开眼睛,发现站在一片空旷的平原上。
不是地下,是地上。
头顶是蓝天,白云,太阳。脚下是草地,野花,一条小河在远处流淌。风吹过来,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,暖洋洋的。
苏念站在他旁边,也愣住了。
“这是……第七层?”
许苗四处张望,手按在刀上,但不知道该往哪儿砍。
“不对啊,这不是上面吗?”
大林蹲下来,摸了摸地上的草。
真的。是真的草。有根,有土,有水分。
他站起来,看着远处。
地平线上,有一座城市。
很熟悉。
是他住的那座城市。
但又不一样——那些楼没那么高,没那么密,街道没那么宽。像几十年前的老照片,像记忆里的样子。
“走,去看看。”
他们往城市走。
走了大概二十分钟,进城了。
街上有人。
穿着老式的衣服——中山装,列宁服,蓝布褂子。骑着二八大杠,拎着菜篮子,说说笑笑,从他们身边经过。
没人看他们。
就好像他们不存在。
苏念伸手去碰一个路过的老太太,手穿过了她的身体。
“是幻象?”许苗问。
大林摇头。
“不是幻象。是记忆。”他看着那些人,“这座城市的记忆。”
他们继续往前走。
走到市中心,人民广场。
那里没有原点石头,只有一片空地。
空地上站着很多人。
至少几百个,围成一个圈,圈中间站着一个人——一个穿中山装的老人,头发花白,脸上带着疲惫。
老道士。
三十三年前的老道士。
他面前放着一块石头——和原点那块一模一样,只是小一点,新一点,还没长满裂纹。
老道士开口了,声音很轻,但在这片记忆里,每个人都听得见:
“同志们,今天是这座城市的大日子。我们要在这里埋下一块基石,让它保佑这座城市兴旺发达,平平安安。”
人群里响起掌声。
老道士的手放在石头上,闭上眼睛,嘴里念念有词。
那声音越来越大,越来越响,像诵经,像咒语,像某种古老的语言。
石头开始发光。
先是淡淡的,然后越来越亮,最后亮得刺眼。
光芒散去,老道士睁开眼睛。
他看着那块石头,脸上露出复杂的表情——有欣慰,有恐惧,有后悔。
他抬起头,看着人群。
“成了。”他说,“但它会一直在这儿。等有人来,接它回家。”
人群散了。
老道士站在原地,看着那块石头,很久很久。
然后他转身,走向一个方向。
大林他们跟上去。
老道士走到一栋老楼前——就是那栋后来被废弃的写字楼,大林第一次闪烁的地方。
他走进去,下到地下室。
那里有一口井。
就是他们下来的那口井。
老道士站在井边,看着下面,自言自语:
“下面还有东西。比它更深。我没下去,也不敢下去。”他顿了顿,“但总有一天,会有人下去的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——那块刻着七】的小石头。
“这是我留的记号。如果那个人真的下去了,让他带着这个。也许有用。”
他把石头放回怀里,转身走了。
画面开始模糊,开始消散。
大林想追,但那些记忆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里流走。
最后只剩一片白。
白光散去,他们站在另一个地方。
是一个房间。
不大,十几平米,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。墙上挂着一张照片——一个年轻人,穿着军装,笑得很灿烂。
许苗看着那张照片,愣住了。
那年轻人,和她刀上的那张照片,一模一样。
她爷爷年轻的时候。
门开了。
一个人走进来。
是许苗的爷爷——年轻时候的,三十多岁的样子,穿着那身破旧的道袍,脸上没有笑,只有疲惫。
他坐在床上,低着头,很久很久。
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墙上的照片。
“大刚。”他说,“爸对不起你。”
许苗的手攥紧了。
她爷爷站起来,走到墙边,轻轻摸着那张照片。
“爸下去了一趟,上来就变成这样了。那个东西在我脑子里,一直让我笑。我不想笑,但我控制不住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空荡荡的房间。
“我怕有一天,我笑着笑着,就把你掐死了。所以我走了。我回下面去。不回来了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——一把刀,很老,刀刃上有缺口。
许苗的刀。
“这把刀留给你。等你长大了,恨我了,可以用它报仇。”他苦笑了一下,“但爸还是希望,你别恨太久。”
他把刀放在桌上,转身走向门口。
走到门口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照片。
“大刚,爸爱你。”
他推开门,走进黑暗里。
房间慢慢消失。
许苗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她手里握着那把刀——传了三代的刀,她从小到大用了二十年的刀。
原来,是爷爷留给爸爸的。
原来,爷爷不是抛弃他们,是怕伤害他们。
她的眼泪流下来。
苏念轻轻抱住她。
“你爷爷一直在等你。”她说,“等你下来,亲口告诉你这些。”
许苗点点头,没说话,只是哭。
房间彻底消失,他们又站在一片白光里。
这次,白光里出现了七团光。
七种颜色——红橙黄绿青蓝紫,悬浮在空中,缓缓旋转。
它们下面,坐着一个人。
很老,老到看不出年纪。头发全白了,拖在地上,皮肤皱得像树皮。但那双眼睛很亮,很清澈,像婴儿。
他看着大林,笑了。
“你来了。”他说,“我等了你很久。”
大林走过去。
“你是谁?”
老人想了想,说:“你可以叫我‘源头’。也可以叫我‘第一个’。也可以叫我‘孤独’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那七团光下面。
“你知道这是什么吗?”
大林摇头。
老人指着那团红色的光。
“这是恐惧。”他指着橙色的,“这是愤怒。”黄色的,“这是悲伤。”绿色的,“这是厌恶。”青色的,“这是惊讶。”蓝色的,“这是期待。”紫色的,“这是爱。”
他回头看着大林。
“这是人类所有的情绪。也是这座城市所有的规则。”
大林愣住了。
“规则……是从情绪来的?”
老人点头。
“规则不是谁定的。是人们害怕、愤怒、悲伤的时候,自然而然生出来的。比如,灯闪的时候,你们怕,所以规则说‘别出门’。墙裂的时候,你们恨,所以规则说‘别靠近’。”
他指着那团紫色的光。
“但爱不一样。爱是唯一一个,能打破规则的。”
大林看着那团紫光,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老人走到他面前。
“你知道你为什么能定义规则吗?”
大林摇头。
“因为你体内有爱。”老人说,“你爱苏念,爱老周,爱那些一起拼命的人。你下去救那个钥匙,不是因为恨它,是因为可怜它。这些爱,让你能看见规则的裂缝,能自己创造规则。”
他看着大林的眼睛。
“三十三年,你是第一个带着爱下来的。”
大林沉默了。
苏念走过来,握住他的手。
老人看着他们,笑了。
“你们可以走了。”他说,“回去,告诉上面那些人,别怕。规则只是规则,不是命运。只要爱还在,什么都能改。”
大林看着他。
“那你呢?”
老人回头看着那七团光。
“我在这儿陪它们。陪了几千年,再陪几千年也无所谓。”他笑了笑,“习惯了。”
大林站在那儿,忽然想起什么。
“第七层的钥匙呢?”
老人指了指那团紫光。
“在爱里。”他说,“真正的钥匙,是爱。”
大林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他转过身,看着苏念和许苗。
“走吧,回家。”
他们转身,往白光深处走。
身后,老人的声音轻轻传来:
“谢谢你们下来陪我说话。下次来,带点酒。”
大林没回头,只是挥了挥手。
他们走回那口井,往上爬。
爬了很久很久。
终于,钻出井口。
天黑了。
人民广场上空荡荡的,只有几盏路灯亮着。原点石头还在那儿,静静地立着。
大林躺在地上,大口喘气。
苏念躺在他旁边,手还握着他的手。
许苗坐起来,看着那块石头,忽然笑了。
“我爷爷说,他爱我。”
大林看着她。
“嗯。”
许苗的眼泪又流下来,但她在笑。
“我恨了他三十年,他一直在下面等着,等我下去,亲口告诉我。”
苏念坐起来,轻轻抱住她。
“现在知道了,不晚。”
许苗点点头,擦干眼泪。
“走,回去。我请你们吃煎饼。”
大林笑了。
“这个点,周大姐早收摊了。”
许苗站起来,拍拍身上的土。
“那明天早上。我请你们吃早饭。”
大林和苏念也站起来。
他们三个,走出人民广场,走进夜色里。
身后,原点石头静静立着。
月光照在上面,那些裂纹里,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发光。
很微弱,很温柔。
像爱。
手机震了。
大林掏出来看。
备忘录里,新跳出一行字:
【规则五十一:所有的规则,都是因为害怕。但所有的害怕,都可以被爱打败。】
大林看着那行字,笑了。
他把手机收起来,追上苏念和许苗。
“明天早上,我要加两个蛋。”
许苗回头看他一眼。
“三个都行。”
他们走进夜色里,笑声飘得很远。
远处,城市灯火通明。
那些灯,不再闪烁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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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卷:共存纪元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