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越跟着那个女人走了三条街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上去。可能是没有别的选择，可能是那个女人拽他出门的那只手是温热的——在那间全是冰冷异常的便利店里，那只手是唯一正常的东西。
她始终没有回头，步子很快，像是赶着去什么地方。林越小跑着才能跟上，一边跑一边看手机。屏幕上那条“规则四”还在，他盯着那几个字，脑子里乱成一团。
“不要相信任何告诉你规则的人。包括我。”
那她刚才说的那些话，能信吗？
“到了。”
女人突然停下，林越差点撞上她。他抬头，看到一栋老旧的居民楼，大概七八层高，没有电梯，楼道里的灯忽明忽暗。
“上去。”她说，终于转过头，第一次正眼看他。
楼道口的灯光照在她脸上。二十多岁，五官清冷，眼睛很黑，黑得几乎看不见瞳孔。她的嘴唇有点干裂，脸色苍白，像是很久没睡好觉。
“这是哪儿？”林越问。
“暂时安全的地方。”她说完就进了楼道，脚步不停。
林越站在门口犹豫了两秒。身后街道空空荡荡，路灯每隔十几米一盏，光线昏暗。远处便利店的方向漆黑一片，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他又看了一眼手机。
23：59。
“你还有三十秒。”女人的声音从楼道里传出来。
林越咬咬牙，跟了上去。
她住在六楼，没有电梯。楼道里的灯确实在闪，但频率很慢，三五秒才闪一次。林越记着规则一，全程低着头，只盯着脚下的台阶。女人走在他前面，脚步声很稳，不像他喘得像条狗。
“你……”他一边爬楼一边问，“你怎么知道……便利店……”
“我看到了。”
“看到什么？”
“你站在门口，里面那个东西正要碰你。”她头也不回，“再晚两秒，你就出不来了。”
林越想起便利店店员那张笑到咧开的脸，后背一阵发凉。
“那是什么？”
“你不知道？”她终于停下，站在五楼到六楼的转角处，低头看着他，“你今晚第一次遇到？”
林越点头。
女人盯着他看了几秒，眼神里闪过一丝林越读不懂的东西。她没再说话，转身上了六楼，掏出钥匙打开一扇门。
“进来。”
林越站在门口，没有立刻迈步。
房间不大，一眼能看到底。客厅、开放式厨房、一扇关着的门大概是卧室。灯亮着，是那种老式的白炽灯泡，光线发黄，但很稳定。窗户关着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。
“放心，”女人靠在门框上，语气里带着点嘲讽，“如果我想对你做什么，刚才不拉你出来就行了。”
林越想了想，走了进去。
门在他身后关上，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坐。”她指了指客厅里那张旧沙发，自己去厨房倒了杯水，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。
林越没动那杯水。他坐在沙发上，双手攥着手机，看着她在对面坐下。
“你叫什么？”她问。
“林越。”
“苏念。”她说，“你手机里有多少条规则了？”
林越愣了一下，没想到她直接问这个。
“别装，”苏念的语气很平淡，“你能活着从那间便利店出来，肯定已经看到规则了。几条？”
林越犹豫了一下，解锁手机，点开备忘录，递给她。
苏念接过手机，快速滑动，眉头渐渐皱起来。
“十三条……”她低声说，翻到创建时间，“三年前？你第一次闪烁是三年前？”
“我不记得。”林越说，“我今晚才第一次遇到这种事。”
苏念抬起眼，那眼神让他很不舒服——不是怀疑，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。
“你今晚之前，从来没有见过灯光闪烁？”
“见过，但就是普通的……电路问题。”林越说，“今晚这种，是第一次。”
苏念沉默了几秒，把手机还给他。
“你被标记了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标记。”她说，“经历过第一次闪烁的人，都会被标记。之后任何不稳定的光源，都会把你拉进去。你可能在上班，在吃饭，在地铁上，灯一闪，就进去了。”
林越感觉喉咙发干。
“那我以后……”
“以后？”苏念扯了扯嘴角，那不是笑，“没有以后。你只有每一次闪烁，和每一次活下来。”
林越张了张嘴，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你手机里的规则，是之前的人留下的。”苏念继续说，“规则可以传递，可以修改，可以增加。但不是每条规则都是真的。”
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字面意思。”她指了指他的手机，“那条规则四，是我刚才趁你跑的时候写进去的。”
林越低头看手机，又抬头看她。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规则三说，‘你必须找到另一个和你一样看到规则的人。只有你们可以互相看见’。”苏念说，“规则三是真的，但它的代价是——那个找到你的人，可能不是人。”
林越的后背再次发凉。
“你怎么证明你是人？”
苏念没说话，只是把袖子往上撸了撸，露出一截手腕。
“摸一下。”
林越没动。
“摸。”她的语气不容置疑。
林越伸出手，指尖触到她的手腕。
温热。
正常的体温，和他自己的差不多。
“现在信了？”苏念收回手，放下袖子。
林越没有回答。他想起便利店那个店员，她靠近的时候，他没有感觉到任何温度——或者说，他根本没想起来去感受温度。
“你怎么知道的？”他问，“体温这个……”
“规则七。”苏念说，“你往后翻，大概一年多前的版本。”
林越立刻打开手机，找到那个时间段的版本。规则七赫然在列：
【规则七：如果同伴体温正常，相信他。】
他继续往下翻，又翻到更晚的版本。规则十三：
【规则十三：伪装者可以模拟体温。】
“看到了？”苏念说，“规则七和规则十三是矛盾的。所以现在判断一个人是不是人，不能用体温。”
“那用什么？”
“没有确定的方法。”苏念说，“只能靠经验和运气。你活得越久，见过的伪装越多，就越能分辨。”
林越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活了多久？”
苏念没有立刻回答。她站起身，走到窗边，拉开一条窗帘的缝隙往外看。林越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——窗外是另一栋居民楼，同样老旧，同样亮着几盏灯。
“三年。”她说。
林越想起手机里备忘录的创建时间——三年前。
“我手机里那个……”
“对。”苏念放下窗帘，转过身，“那个备忘录的第一版，是我写的。”
林越愣住了。
“你？”
“我当时和你一样，第一次闪烁，逃出来，发现手机里多了这个东西。”苏念说，“我不知道是谁写的，不知道是真是假。后来我遇到其他人，才知道规则是可以传递的。我把我经历过的、验证过的规则加进去，传给了下一个人。”
“传给了我？”
“不是直接传。”苏念说，“规则有自己的传播方式。你拿到的是第几版？”
林越翻了翻：“十三版。”
“那就是经过了十三个人。”苏念说，“每个人加一条，删一条，改一条。到了你手里，已经是第十三个版本。”
林越看着手机里那十三条规则，忽然觉得那不是一个备忘录，而是一本用命写成的日记。
“那现在……”他抬起头，“我该怎么办？”
苏念看着他，那双黑得几乎看不见瞳孔的眼睛里，终于有了一点温度——但也只是一点。
“等。”
“等什么？”
“等下一次闪烁。”她说，“你已经被标记了，躲不掉的。灯什么时候闪，你什么时候进去。活下来，然后等下一次。”
林越攥紧手机，指节发白。
“有没有办法……”
“没有。”苏念打断他，“至少我没找到。”
她走回沙发边，在他对面坐下。
“但我可以教你怎么活下来。”她说，“把你在第一次闪烁里看到的，告诉我。”
林越深吸一口气，开始讲。写字楼，灯光闪烁，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“人”，保安说他工位是空的，便利店，那个店员，手机备忘录，规则一……
苏念一直安静地听，偶尔点点头，没有打断。
等他讲完，她沉默了几秒，开口：
“你在写字楼里，有没有看到别的人？”
“没有。”林越说，“只有那个……我自己。”
“你看到他的时候，有没有直视光源？”
林越想了一下：“没有。他出现的时候灯在闪，我没看灯，直接看他了。”
苏念点点头：“那是对的。规则一说不要直视光源，没说不让看别的东西。你遵守了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林越说，“他离我越来越近，每次灯亮就近一点，最后他……”
“碰你了？”
“没有。他说了一句话，‘你占了我的位置’，然后我就跑了。”
苏念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。
“‘你占了我的位置’？”她重复了一遍。
林越点头。
苏念没有再问。她站起身，走到厨房，给自己倒了杯水，慢慢喝了一口。
林越看着她的背影，忽然觉得她的沉默有些奇怪。
“这句话……有什么问题吗？”
苏念没有回头。
“没事。”她说，“可能是我想多了。”
林越不太相信，但他没有追问。
窗外，不知道哪里的灯闪了一下。很轻，很快，像是电压不稳。
苏念立刻放下水杯，走到窗边，拉开窗帘。
林越也站了起来。
“怎么了？”
苏念没说话，盯着窗外看了几秒，然后拉上窗帘，转身走向门口。
“你得走了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现在。”她打开门，“快走。”
林越站在原地，不明白发生了什么。
“规则……”他刚开口，苏念就打断他。
“规则六，”她的声音很急，“你手机里有规则六吗？”
林越低头翻找，手指发抖。他找到了——规则六，版本很早，几乎和规则一同时出现。
【规则六：同一个地方，不能停留超过一个小时。凌晨之后，任何停留都会变成定居。】
林越猛地抬头看墙上的钟。
00：57。
他从便利店出来，跟着苏念走到这里，爬楼，说话，已经过了将近一个小时。
“快走！”苏念把他往门外推，“下楼梯，不要停，出去之后往东走，至少走三条街再停！”
林越被推出门外，踉跄了一步，回头看她。
“你呢？”
苏念站在门口，走廊的灯在她身后闪烁。
“我还有三十秒。”她说，“够了。”
林越张了张嘴，想说点什么，但苏念已经把门关上了。
他站在原地，愣了不到两秒，然后转身往楼下跑。
身后，那扇门里传来一声轻响——像是门锁自动弹开的声音。
林越没有回头。
他跑下六楼，跑出楼道，跑上街道，往东拼命跑。
跑出半条街，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栋楼的六楼，苏念的房间，灯灭了。
不是闪烁，是彻底熄灭。
林越停下脚步，大口喘气，盯着那扇漆黑的窗户。
然后，他低头看手机。
备忘录里，多了一行字。
【规则十四：不要相信规则四。】
林越愣住。
规则四是苏念写的——“不要相信任何告诉你规则的人。包括我。”
那这条规则十四，是谁写的？
他往上翻，看规则十四的创建时间。
刚刚。
00：59。
林越猛地抬头，看向那栋楼。
六楼的窗户，还是黑的。
但窗口，站着一个人。
看不清是谁，只看到一个轮廓，一动不动，正对着他站的方向。
林越转身，继续往东跑。
这一次，他没有再回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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