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,笑得很空。
大林盯着它,盯了很久。
“你是我?”他问,“还是我抛弃的东西?”
那张脸歪了歪头,像在思考。
“都是。”它说,“也不是。我是你不敢想的那些念头,不敢认的那些错误,不敢碰的那些伤口。我是你喝醉之后会哭的事,做噩梦会喊的名字,一个人发呆时会突然愣住的原因。”
它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我是你妈死的时候,你没掉的那滴泪。”
大林的身体僵住了。
“我是老周替你留下的时候,你心里那点庆幸。”
他的手攥紧了。
“我是苏念差点被取代的时候,你脑子里闪过的那一秒——‘如果是别人就好了’。”
“闭嘴。”大林的声音很低,很沉。
那张脸笑了。
“看,这就是我。你不想听,不想认,不想面对。但你越不想,我越在。”
它伸出手,指着大林的胸口。
“我就在这儿。一直在。”
大林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里翻涌的东西。
“你叫我来,就是想跟我说这些?”
那张脸摇头。
“我叫你来,是想让你看看——看看你抛弃的那些东西,最后都成了什么样。”
它转身,往灰色的深处走。
大林跟上去。
苏念想跟,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挡住。
“只能他一个人来。”那张脸头也不回,“你们在这儿等着。”
苏念看着大林。
大林对她点点头。
“等我。”
他跟着那张脸走了很久。
灰色的雾气越来越浓,浓到看不见脚下的路,看不见前后的方向,只能看见前面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身影。
终于,它停下来。
前面是一片灰。
但仔细看,那不是空。
是东西。
无数东西。
有椅子,有桌子,有床,有锅碗瓢盆,有衣服鞋子,有书有笔有照片——全是旧的,破的,被人扔掉的。
“这是什么?”
那张脸说:“垃圾场。”
大林愣了一下。
“垃圾场?”
“对。所有被扔掉的东西,最后都到这儿来。”它指着那些堆积如山的破烂,“你扔掉的衣服,扔掉的回忆,扔掉的人,扔掉的自己。”
它往前走了一步,随手拿起一张照片。
照片上是一个女人,三十多岁,笑着。
“认识吗?”
大林摇头。
“你当然不认识。这是你三岁时候的邻居,姓王,住在你家楼下。她很喜欢你,经常给你糖吃。后来她搬家了,你再也没见过她。你把她忘了。”
它放下照片,又拿起一把破旧的木梳。
“这个呢?”
大林还是摇头。
“你奶奶的。她死的时候,你才五岁。你不记得她了。”
大林的手攥紧了。
那张脸继续往前走,一边走一边指着那些东西。
“这是你小学一年级用过的书包。这是你第一次打架输了的那个下午。这是你养过的那条狗,死的时候你哭了三天。这是你初恋写给你的第一封信,你看了一百遍,后来弄丢了。”
它停下来,回头看着大林。
“这些你都忘了。但它们没忘。它们在这儿,等着。”
大林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。
他看着那些东西,那些被遗忘的、被抛弃的、被扔在角落里的东西。
它们确实在。
在等他。
“为什么等我?”
那张脸沉默了几秒。
“因为你是第一个下来的。”它说,“以前那些人,下来就疯,疯就死,死就散。只有你,还能站着,还能听,还能想。”
它走近一步。
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”
大林摇头。
那张脸笑了,那笑容里第一次有了点东西——不是空,是期待。
“意味着你可以带它们回去。”它说,“你可以把这些被遗忘的东西,重新捡起来。带上去,让它们再见见光。”
大林愣住了。
“带回去?怎么带?”
那张脸指着他的胸口。
“装在心里。”它说,“不用全带,能带多少带多少。带一个是一个。带一个,这儿就少一个。带得多了,这儿就没了。”
大林看着那些堆积如山的东西,那些被遗忘的回忆,那些被抛弃的念头,那些不敢面对的伤口。
太多了。
多得他这辈子都带不完。
“我做不到。”
那张脸看着他,眼神里没有责备,只有理解。
“我知道。”它说,“但你试试。”
大林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,捡起那张照片——那个三岁的邻居,姓王的女人。
他看着那张笑脸,努力回想。
模糊的记忆慢慢浮现——那个女人确实存在过,确实给过他糖吃,确实笑着摸过他的头。
他把照片贴在胸口。
照片化成一缕光,钻进他身体里。
那一瞬间,他想起了一件事——那个女人姓王,叫什么来着?
王……
王秀英。
对,王秀英。
他记住了。
他继续往前走。
捡起那把破旧的木梳,奶奶的。
贴在胸口。
光钻进身体。
他想起来了——奶奶做的红烧肉特别好吃,每次去她家都能吃两大碗。她死的时候他哭了,但后来忘了。现在又想起来了。
捡起那个破书包。
贴在胸口。
光。
小学一年级,第一堂课,老师让每个人自我介绍。他紧张得说不出话,尿了裤子。
捡起那根折断的铅笔。
光。
第一次打架,输给一个比他高半头的男生,回家骗爸妈说是自己摔的。
捡起那条狗的照片。
光。
它叫大黄,陪了他七年,死的那天他抱着它哭了一下午。
一个接一个,一个接一个。
大林不知道自己捡了多久。可能是几个小时,可能是几天,可能是几年。
在这片灰色的空间里,时间没有意义。
他只是不停地捡,不停地贴,不停地回忆。
直到累得站不起来。
他坐在地上,看着周围。
那些堆积如山的东西,少了一小片。
只是一小片。
但那一小片空了。
那张脸站在他旁边,看着他。
“累了?”
大林点头。
“那就歇会儿。”它说,“不急。你有一辈子的时间。”
大林抬起头看着它。
“你到底是谁?”
那张脸想了想。
“我是你。”它说,“也是所有你扔掉的东西。但等你把它们都捡回去,我就没了。”
大林愣住了。
“没了?”
“对。没了。”那张脸笑了,那笑容里有点不舍,有点期待,“我存在的意义,就是等你来捡。捡完了,我就该走了。”
大林站起来,看着它。
那张脸,和他一模一样。
但眼睛里,有了点光。
不是空的光,是暖的光。
“你叫什么?”
那张脸愣了一下。
“名字?我没有名字。我就是你扔掉的那些东西的集合。”
大林想了想。
“那我给你起一个。”
那张脸看着他,眼神里有点意外。
“起名字?”
“对。”大林说,“你等了我这么久,总得有个名字。”
他看着那张脸,看着那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五官,看着那眼睛里慢慢亮起来的光。
“叫‘阿拾’吧。”他说,“捡东西的拾。”
那张脸——阿拾——愣住了。
然后它笑了。
那笑容,第一次像个人。
“阿拾……我有名字了……”
它的眼眶红了。
虽然这里没有眼泪,但大林知道,它在哭。
“谢谢。”它说,“谢谢你。”
大林伸出手,放在它肩膀上。
“等我下次来,多带点人。一起捡。”
阿拾点头。
“我等你。”
大林往回走。
走了很久,走出那片灰色,走回那片灰蒙蒙的空地。
苏念还在那儿等着,看见他,冲过来抱住他。
“你去了好久。”
大林抱着她,闻着她头发上的味道——还是那个味儿,洗发水的味儿,和上面一样。
“多久?”
苏念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。
“三天。”
大林愣住了。
三天?
他觉得就一会儿。
许苗走过来,看着他。
“看见什么了?”
大林想了想。
“垃圾场。”他说,“全是被人扔掉的东西。回忆,念头,感情,人。”
许苗愣了一下。
“有……有我爷爷吗?”
大林看着她。
“我没看见。但那儿很大,我只走了一小块。”
许苗的眼神暗了一下,然后又亮了。
“那下次,我跟你一起去找。”
大林点头。
那三个年轻人围过来,其中一个问:“那个声音呢?那个叫我们的声音?”
大林摇头。
“没听见。我只看见了一个……我自己。”
他们面面相觑。
小林飘过来,半透明的身体在灰光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“哥,我在这儿能完全实体化。”
大林看着他。
“真的?”
小林点头,然后身体慢慢凝实,变成和真人一模一样。
“你看。”
大林想了想。
“可能是因为这儿离‘假’最近,离‘真’最远。你本来就被认为是‘假的’,在这儿反而能活。”
小林笑了。
“那我多待会儿。反正上去也是半死不活的。”
大林拍拍他的肩膀。
“行。待着吧。”
他转身,看着那片灰色的深处。
那里,还有什么东西在等着。
比阿拾更深,比阿拾更老。
那个声音,还在叫。
“走。”他说,“往里走。”
他们继续往前走。
灰色的雾气越来越浓。
浓到看不见彼此。
只能听见脚步声,呼吸声,心跳声。
还有远处那个声音。
越来越近。
越来越清晰。
“来……来……来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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