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色的雾气越来越浓。
浓到五步之外就看不清人，只能靠声音辨别方向。那三个年轻人中的一个——叫阿成的——差点走丢，幸好小林眼疾手快，一把拽住他的衣领。
“都牵着。”大林伸出手，“一个牵一个，别松。”
苏念牵着他，许苗牵着苏念，阿成牵着许苗，另外两个年轻人——阿青和阿武——互相牵着，小林飘在最后，一只手搭在阿武肩膀上。
他们像一串糖葫芦，在灰色里慢慢往前挪。
那个声音越来越近。
“来……来……来……”
不是从某一个方向传来的，是从四面八方，从脚下，从头顶，从他们自己的脑子里。
阿青突然停下脚步。
“我……我听过这个声音。”她说，声音在发抖，“小时候，我妈哄我睡觉的时候唱的歌。就是这个调。”
阿武也愣住了。
“我也有……我爸死的时候，一直在哼这个调。我以为是他自己编的。”
阿成的脸色发白。
“我爷爷临终前，嘴里念叨的就是这个。‘来来来，来来来’，念了一整夜，第二天早上就没气了。”
大林看着他们三个。
老道士日记里写过，他带了三个徒弟下去。大徒弟疯了，二徒弟笑了，三徒弟被换了。
这三个年轻人，是那三个徒弟的后人？
“你们……”许苗盯着他们，“你们是故意的？”
阿成低下头。
“是。也不是。”他说，“我们从小就做同一个梦，梦见自己往下走，一直往下，走到一个灰色的地方。那个地方有声音在叫我们。我们不敢下来，但那个声音一直在叫，叫了二十多年。”
阿青接着说：“后来我们遇见了无相，他看了我爷爷的遗物，说我们可能是被选中的。他说，如果不想一辈子被这个声音折磨，就下来一趟，把话说清楚。”
阿武点头。
“所以我们来了。不是想救人，是想解脱。”
许苗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她松开手，走到阿成面前。
“你知道我爷爷是谁吗？”
阿成愣了一下，摇头。
“许大强。”许苗说，“你爷爷的师兄，那个一直笑的。”
阿成的脸白了。
“我爷爷……他……”
许苗没说话，转身继续往前走。
走了大概十分钟，灰色突然淡了。
眼前出现一片空地。
空地上坐着一个人。
穿着破旧的道袍，头发全白了，乱糟糟地披着。背对着他们，肩膀在抖。
许苗的脚步停住了。
“爷爷……”
那个人没回头。
但他开口了，声音很老，很哑，像锈了三十年的铁门：
“苗苗，别过来。”
许苗愣住。
“爷爷？”
那个人慢慢站起来，转过身。
那张脸——
是许大强。
但又不是。
他的脸上没有笑。
一点都没有。
那张脸苍老、疲惫、满是皱纹，但表情是正常的。有悲伤，有恐惧，有愧疚，有思念。
就像一个正常的、被困了三十三年的老人。
“我不笑了。”他说，“在这儿，不用笑。”
许苗冲过去，想抱住他。
但她的手穿过了他的身体。
“爷爷？”
许大强苦笑了一下。
“我是虚的。三十三年前，我就死了。活着的那个，是笑的。现在笑的还在下面，我这个不笑的，在这儿等你。”
许苗的眼泪流下来。
“我等了你三十三年。”许大强看着她，眼眶也红了，“就等你下来，听我说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？”
许大强伸出手，隔空摸了摸她的脸——虽然碰不到，但那动作很轻，很暖。
“当年我不是被感染的。我是自己下去的。”
许苗愣住了。
“什么？”
许大强叹了口气，慢慢坐下来。许苗也蹲在他面前，隔着那层永远碰不到的距离。
“三十三年前，你爸刚出生。你奶奶身体不好，家里穷得揭不开锅。我那时候年轻，想挣点钱，听说老道士招人，就去了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他说下去一趟，上来就给一千块。那时候一千块是巨款，够你爸吃到三岁。我想都没想就答应了。”
许苗的手攥紧了。
“下去之后我才知道，不是那么简单。下面有东西，会往人脑子里钻。大徒弟被钻疯了，我被钻得一直笑，三徒弟……三徒弟被换了。”
他看着许苗。
“但我没跑。不是不想跑，是不敢跑。那个东西跟我说，你跑，你儿子就死。你留下，你儿子就能活。”
许苗的眼泪止不住。
“所以你……”
“所以我留下了。”许大强笑了，那笑容里没有疯狂，只有释然，“留了三十三年。每天笑，笑到脸抽筋，笑到想死，但死不了。因为那个东西不让我死。”
他指着灰色深处。
“它就在里面。那个声音，就是它。”
许苗顺着他的手看过去。
灰色深处，什么都看不见。
但她能感觉到，有什么东西在那儿。
很大，很老，很饿。
“它是谁？”
许大强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老道士叫它‘虚无’。因为它什么都没有，但又什么都是。它会钻进人心里，把最害怕的东西翻出来，然后……吃。”
他看着许苗。
“它等的人不是我。是你。”
许苗愣住了。
“我？”
“对。三十三年前它就说过，会有人下来，姓许，女的，脸上有疤。”许大强的声音在抖，“它让我等你。等你下来，带你去见它。”
许苗的手按在刀上。
“那我去了。”
许大强站起来。
“苗苗——”
许苗回头看着他。
“爷爷，我等了三十年，恨了你三十年。现在知道真相了，我得替你把债还了。”
许大强的眼眶红了。
“你……你不恨我了？”
许苗笑了，那笑容里带着泪。
“恨过。但恨完了，还是想你。”
许大强站在那儿，看着这个三十三年没见的孙女。
然后他哭了。
不是笑的哭，是真的哭。
眼泪顺着那张苍老的脸流下来，滴在地上，化成灰。
“去吧。”他说，“爷爷在这儿等你回来。”
许苗点头，转身走向灰色深处。
大林跟上去，苏念跟上去，小林跟上去，那三个年轻人也跟上去。
身后，许大强的声音轻轻传来：
“苗苗，活着回来。”
他们走了很久。
灰色越来越深，越来越重，重到像要压在身上。
终于，前面出现了一扇门。
很老的门，木头做的，表面裂开无数口子，口子里透出黑色的光。
门上刻着三个字：
【虚无门】
门开着一条缝。
那条缝里，有东西在动。
黑色的，像烟，像雾，像活的东西。
许苗第一个走进去。
大林想拉她，没拉住。
门里一片黑。
不是普通的黑，是那种能吸光的黑，什么都看不见。
但能听见。
一个声音，很老，很轻，像风穿过枯骨：
“你来了。”
许苗握紧刀。
“你是谁？”
那个声音笑了。
“我是你爷爷笑的原因。是你奶奶死的原因。是你爸恨的原因。是你脸上那道疤的原因。”
许苗的手在抖。
“我是你害怕的一切。你不敢想的，不敢认的，不敢面对的——都是我。”
黑暗中，突然亮起一双眼睛。
全黑的，没有眼白，只有瞳孔。
盯着许苗。
“走近点，让我看看你。”
许苗往前走了一步。
那双眼睛后面，慢慢浮现出一张脸。
模糊的，像烟，像雾，像随时会散。
但那张脸的轮廓——
是她自己。
“我是你。”那个声音说，“也是你奶奶，你爷爷，你爸。是所有你们许家人不敢面对的东西。”
它伸出手，黑色的手，像烟凝成的。
指着许苗的脸。
“你脸上这道疤，是你妈打的？”
许苗愣住了。
“你八岁那年，打碎了她最爱的花瓶。她喝了酒，一耳光扇过来，你撞在桌角上，血流了一地。她没送你去医院，自己躲屋里哭了一夜。”
许苗的手在抖。
“你爸回来之后，你妈说是你自己摔的。你爸信了。从那以后，你就恨你妈，恨了二十年，直到她死。”
许苗的眼泪流下来。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那个声音笑了。
“因为我在你心里。一直都在。你恨你妈的时候，我在。你恨你爷爷的时候，我在。你恨自己的时候，我也在。”
它往前走了一步，那张烟一样的脸几乎贴到许苗脸上。
“我就是你不敢认的那些事。不敢说的那些话。不敢流的那些泪。”
许苗闭上眼睛。
很久很久。
然后她睁开眼，看着那张脸。
“那我问你——”
“问。”
“我爷爷，他是不是真的爱我？”
那张脸愣了一下。
然后它笑了。
“爱？什么是爱？”
许苗盯着它。
“你不知道？”
那张脸的笑容慢慢僵住。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。”它的声音第一次有了点犹豫，“我什么都吃过，就是没吃过爱。因为爱太少了，太少太少了。几十亿人，加起来就那么一点点，还不够我塞牙缝。”
许苗忽然明白了。
它不是不想吃爱。
是吃不到。
因为爱太少。
而它太饿。
“那你恨吗？”
那张脸又愣住了。
“恨什么？”
“恨自己吃不到？”
那张脸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它说：“我……我不知道什么是恨。我只知道饿。饿了很久很久。久到忘了自己是谁。”
许苗看着它。
那双全黑的眼睛里，第一次有了一点别的东西。
不是恐惧，不是愤怒，是——
迷茫。
“你想尝尝爱吗？”
那张脸看着她，眼神里全是困惑。
“尝？怎么尝？”
许苗想了想。
“你先放我爷爷走。让他上去，见见我妈。我妈等了他三十三年，每天给他做饭，等他回家。”
那张脸沉默。
“然后呢？”
“然后我留下来，陪你说话。教你什么是爱，什么是恨，什么是饿，什么是不饿。”
那张脸看着她，看了很久。
“你骗我。”
许苗摇头。
“我不骗你。我许苗说话算话。”
那张脸又沉默了。
然后它退后一步。
那双眼睛慢慢暗下去，暗下去，最后消失在黑暗里。
一个声音从深处传来：
“去吧。带你爷爷走。”
“一个月后，回来陪我说话。”
“一个月不回来，我就上去吃人。”
许苗站在那儿，浑身是汗。
但她笑了。
“成交。”
她转身，往外走。
走出那扇门，走出那片灰色，走回那片空地。
许大强还坐在那儿，看见她，愣住了。
“苗苗？”
许苗走过去，蹲在他面前。
“爷爷，它放你走了。”
许大强的眼睛瞪大了。
“什么？”
“我跟它做了个交易。”许苗说，“我留下来陪它说话，它放你上去见我妈。”
许大强站起来，想拉她，手又穿过了她的身体。
“不行！你不能——”
“爷爷。”许苗打断他，“我妈等了你三十三年。你欠她的，得还。”
许大强的眼泪流下来。
“那你呢？我欠你的呢？”
许苗笑了。
“你欠我的，已经还了。”她说，“你把真相告诉我了。”
她站起来，看着大林和苏念。
“你们先上去。我一个月后回来。”
大林看着她。
“你确定？”
许苗点头。
“它不可怕。”她说，“它只是饿。饿了几万年，没吃过爱，连恨是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大林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伸出手，拍了拍她的肩膀。
“行。一个月后，我们下来接你。”
许苗笑了。
“带点酒。上次那个老人要的。”
大林也笑了。
“带。”
他们走了。
许苗站在原地，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灰色里。
然后她转身，走向那扇门。
一个月。
够她教会那个东西很多东西了。
比如，什么叫饿。
什么叫不饿。
什么叫爱。
什么叫——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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