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月后。
大林再次站在那口井边,手里拎着两瓶酒。
不是什么好酒,就是楼下小卖部买的二锅头,十五块钱一瓶。但第七层那个老人说了,带酒就行,不管啥酒。
苏念站在他旁边,手里拎着一袋水果——许苗特意交代的,说那个“虚无”没吃过水果,想让它尝尝。
小林飘在另一边,实体化时间还没到,但精神头很足。这一个月他越来越活跃,每天能出来五六个小时,有时候还能帮大林跑跑腿。
“走。”大林说。
他们跳下去。
熟悉的坠落,熟悉的黑暗,熟悉的那盏小灯。
第七层到了。
那个老人还坐在那七团光下面,看见他们,眼睛一亮。
“带酒了?”
大林把两瓶二锅头递过去。
老人接过来,拧开一瓶,闻了闻,表情有点复杂。
“这酒……够劲。”
他仰头灌了一大口,呛得直咳嗽,但脸上全是笑。
“三十三年了。三十三年没喝过酒了。”
大林看着他。
“你以前喝什么?”
老人想了想。
“忘了。太久了。”他又喝了一口,“反正不是这个味儿。但这个味儿挺好,冲,辣,够劲。”
他站起来,拍拍身上的灰。
“走,我陪你们下去。那个小东西最近闹腾得厉害。”
“闹腾?”
老人点头。
“学会想人了。天天念叨许苗,念叨得下面不得安宁。那些碎片都被它念叨烦了,有的往上跑,有的往下躲。”
大林愣了一下。
“往下?”
老人看着他,眼神有点复杂。
“对。往下。”他顿了顿,“下面还有一层。第九层。”
他们继续往下。
第八层还是灰蒙蒙的,但跟一个月前不一样了。
那些垃圾——被扔掉的回忆、念头、感情——少了一大半。剩下的整整齐齐码在两边,像超市货架上的商品。
“许苗收拾的?”苏念问。
老人点头。
“那丫头能干。一个月,把这儿收拾得比上面还整齐。”
他们往前走,走到那扇门前。
【虚无门】
门开着。
里面透出光。
不是以前那种黑光,是淡淡的、暖洋洋的、像黄昏时分的阳光。
走进去。
许苗坐在正中央,旁边是一团拳头大的灰雾。
那团灰雾看见他们,飘起来,飘到大林面前。
“你来了。”
大林看着它。
一个月不见,它变了。
不是样子变了——还是一团灰——是气质变了。以前那种阴冷、压抑的感觉没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……温和?
“你怎么样?”
它想了想。
“学会了想。学会了等。学会了……无聊。”
大林笑了。
“无聊是好事。无聊说明你不饿了。”
它愣了一下,然后那团灰雾轻轻抖了抖——像是在笑。
许苗走过来,接过苏念手里的水果,拿出一个苹果,递给那团灰雾。
“尝尝。”
那团灰雾犹豫了一下,然后伸出一缕灰烟,卷住苹果。
苹果慢慢变干,变皱,最后化成灰。
那团灰雾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它说:“甜的。”
许苗笑了。
“对吧?我说好吃吧。”
那团灰雾又抖了抖,像是在回味。
大林看着这一幕,心里有点复杂。
一个月前,这东西还想吃人。
现在,它在尝苹果。
他们坐下来聊天。
许苗讲这一个月的事——怎么收拾那些垃圾,怎么教那个东西说话,怎么跟那些残留的碎片打交道。
那团灰雾——许苗给它起了个名字,叫“小灰”——在旁边听着,偶尔插一句嘴,问一些奇怪的问题。
“什么是笑?”
许苗就笑给它看。
“什么是哭?”
许苗就哭给它看——虽然哭不出来,但硬挤了两滴眼泪。
“什么是朋友?”
许苗指着大林他们:“就是这些人。”
小灰看着他们,那团灰雾轻轻飘动。
“我也想有朋友。”
许苗摸了摸它——虽然摸不到实体,但那动作很轻,很暖。
“你就是我朋友。”
小灰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它说:“那我能不能……上去看看?”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许苗看着它。
“你想上去?”
小灰点头——如果那团灰雾上下晃动算点头的话。
“想。想看看你说的太阳,月亮,风,雨。想看看那些人,那些东西。”
许苗沉默了。
大林也沉默了。
让这个东西上去?
它以前可是想吃人的。
虽然现在不饿了,但谁知道上去之后会不会又饿?
小灰看着他们,那团灰雾慢慢缩紧。
“不行吗?”
许苗深吸一口气。
“不是不行。是得慢慢来。”她说,“你先上去一小会儿,我陪着你。如果感觉饿,就下来。”
小灰看着她。
“你陪我?”
“对。我陪你。”
小灰那团灰雾又抖了抖——像是在笑。
就在这时,地面突然震了一下。
不是普通的震,是从深处传来的、像心跳一样的震动。
老人的脸色变了。
“不好。”
大林看着他。
“怎么了?”
老人盯着地面,声音在抖。
“它醒了。”
“谁?”
老人抬起头,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。
“造它的那个东西。”他指着小灰,“它不是最老的。它是被造出来的。造它的那个,在第九层。”
小灰那团灰雾剧烈地抖动起来。
“不……不可能……它……它死了……”
老人摇头。
“没死。只是睡着了。你们在上面闹的动静太大,把它吵醒了。”
震动越来越强。
地面上裂开一道缝。
缝里透出光。
不是普通的光,是那种——
白的。
纯白的。
白得像什么都没有。
小灰看见那道光,突然尖叫起来。
那声音尖锐刺耳,像无数个碎片在同时尖叫。
然后它开始膨胀。
从拳头大,变成人头大,变成脸盆大,变成磨盘大。
许苗想抓住它,手穿过了那团灰雾。
“小灰!小灰!”
小灰的声音从灰雾深处传来,断断续续:
“它……它在叫我……我得……回去……”
“回哪儿?”
“回它那儿……我是它的一部分……我……我忘了……”
那团灰雾继续膨胀,越来越散,越来越淡。
许苗死死盯着它,眼眶红了。
“小灰!你说过我是你朋友!你说过的!”
那团灰雾顿了一下。
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,更弱了:
“朋友……对……朋友……”
它开始收缩。
不是膨胀,是收缩。
一点一点,缩回原来的大小。
那道光还在照,但它不动了。
它看着许苗。
“我不回去。”它说,“我有朋友了。”
话音刚落,地面裂开的口子里,传来一个声音。
很老,很沉,像大地在说话:
“回来。”
小灰浑身一抖。
但它没动。
它看着许苗。
许苗看着它。
“不怕。”许苗说,“我陪你。”
那个声音又响起来:
“回来。”
小灰还是没动。
裂缝里的光越来越亮,越来越刺眼。
一个人影从光里升起来。
不,不是人。
是形状像人的东西。
白的。
白得透明,白得发光,白得像什么都没有。
它看着小灰。
“我造你,不是让你交朋友的。”
小灰缩了缩。
“我……我知道……”
“知道为什么不回来?”
小灰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它说:“因为她对我好。”
那个白色的东西看着许苗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它说: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造它吗?”
许苗摇头。
那个白色的东西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因为我太孤独了。”它说,“孤独了几万年,几百万年,几亿年。我想造个东西陪我说话。结果造出来之后,它跑了。”
它指着小灰。
“它跑到第八层,开始吃那些碎片。吃上瘾了,忘了自己是谁。我懒得追,就让它吃。反正吃够了会回来。”
它顿了顿。
“结果它没回来。它学会了想人。”
许苗站在小灰前面,挡住它。
“它现在是我朋友。你不能带它走。”
那个白色的东西看着她。
“你知道我是谁吗?”
许苗摇头。
“我叫‘孤独’。”它说,“第九层的主人。比所有东西都老。老到忘了自己是谁。只记得一件事——孤独。”
它伸出手,白得透明的手,指着小灰。
“它是我唯一的作品。我得带它回去。”
许苗的手按在刀上。
“那你就从我尸体上跨过去。”
那个白色的东西看着她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它笑了。
那笑容里,全是孤独。
“你愿意为它死?”
许苗点头。
“它是我朋友。”
那个白色的东西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它收回手。
“好。”它说,“那你陪我说话。”
许苗愣住了。
“什么?”
那个白色的东西走到她面前。
“你陪它说话,也陪我说话。每天一个小时。一个月后,如果我不那么孤独了,就让它留下。”
许苗看着它。
那双白色的眼睛里,什么都没有。
但她突然明白了。
这个东西,比小灰更可怜。
小灰至少学会了想人。
它连想人都不会。
只会孤独。
“成交。”许苗说。
那个白色的东西点了点头。
然后它转身,走进那道白光里。
“明天开始。每天一小时。我等你。”
白光消失了。
裂缝慢慢合上。
地面不再震了。
小灰那团灰雾缩在许苗手心里,抖得厉害。
“你……你为什么要答应它?”
许苗低头看着它。
“因为它比你更孤独。”她说,“孤独了几亿年,比你还可怜。”
小灰沉默了。
然后它轻轻说:“谢谢。”
许苗笑了。
“不客气。朋友嘛。”
大林站在旁边,看着这一幕。
他忽然想起自己身体里那几万个碎片。
它们也在说话,在聊天,在吵。
以前他觉得烦。
现在他觉得,挺好。
至少不孤独。
手机震了。
他掏出来看。
备忘录里,新跳出一行字:
【规则五十五:孤独是最古老的病。唯一的药,是有人愿意陪你说话。】
大林看着那行字,笑了。
他把手机收起来,看着许苗。
“你真打算每天下来陪它说话?”
许苗点头。
“那上面的事呢?”
许苗想了想。
“上面有你们。下面有它们。”她笑了,“我两边跑呗。”
苏念走过来,握住她的手。
“我陪你。”
小林飘过来。
“我也陪。虽然就一半,但说话还是会的。”
大林也走过来。
“一起。”
许苗看着他们,眼眶有点红。
但她没哭。
她只是笑。
笑得很开心。
他们回到地面。
天已经黑了。
月亮很亮,星星很多。
人民广场上,那口井安静地立着。
许苗站在井边,看着下面。
小灰飘在她旁边——它第一次上来,好奇地东张西望。
“那就是月亮?”
“对。”
“好亮。”
“明天带你看太阳。更亮。”
小灰那团灰雾轻轻抖了抖。
“谢谢你,朋友。”
许苗笑了。
“不客气,朋友。”
远处,城市的灯火通明。
那些灯,不再闪烁了。
但大林知道,那些光里,还有无数双眼睛。
它们在看着。
在等着。
在盼着。
有人来陪它们说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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