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苗开始两边跑之后，整个人都变了。
以前她脸上那道疤，看着像刀，像恨，像三十年的委屈。现在那道疤还在，但看起来不一样了——像勋章，像记号，像每天来回两界留下的印记。
“你他妈能不能消停会儿？”大林看着她第N次从井里爬出来，浑身灰扑扑的，“一天跑一趟，你不累啊？”
许苗拍了拍身上的灰，翻了个白眼。
“你懂个屁。下面那个祖宗，一天不见我就闹。昨天我晚去了半小时，它把第八层的垃圾全翻出来了，说要重新整理。我收拾了三个小时。”
苏念递给她一瓶水。
“那个‘孤独’呢？怎么样？”
许苗灌了口水，抹了抹嘴。
“它啊，话越来越多。前天问我什么是‘颜色’，我给它讲了半天。昨天问我什么是‘味道’，我又讲了半天。今天问我什么是‘疼’，我还没想好怎么答。”
小林飘过来，半透明的脸上带着好奇。
“你没告诉它，挨一刀就疼？”
许苗瞪他一眼。
“它又没身体，怎么挨刀？”
小林缩了缩。
“我就随便说说。”
大林看着许苗。
“你真打算一直这么跑下去？”
许苗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她笑了。
“跑呗。反正我命硬，跑不死。”她看着那口井，“下面那两个，一个是我朋友，一个比朋友还可怜。我不陪它们，谁陪？”
大林没再说话。
他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。
但问题很快就来了。
第一个问题，是时间。
许苗每天下去陪“孤独”一小时，陪小灰两小时，来回路上三小时，一天六个小时就没了。剩下的时间处理守门人的事，睡觉的时间都没了。
第二个问题，是精力。
两界跑来跑去，不是走路，是跳井——每次坠落都像从十楼跳下去，一天跳两次，铁打的身体也受不了。许苗开始失眠，开始掉头发，开始站着都能睡着。
第三个问题，是那些碎片。
大林体内的几万个碎片，开始闹事了。
那天晚上，大林正睡觉，突然被脑子里一阵巨响吵醒。
不是说话，是吼。
几万个声音同时吼，吼得他头疼欲裂，直接从床上滚下来。
苏念惊醒，冲过去扶他。
“怎么了？！”
大林抱着头，脸色惨白。
“它们……它们要出来……”
苏念把手放在他额头上，闭上眼睛。
她的读心术现在能听见那些碎片的声音了。
这一听，她愣住了。
那些碎片在喊：
“放我出去！”
“我要见我妈！”
“我儿子今年该上小学了！”
“我老婆还在等我！”
“我死的时候答应过她回去！”
几百个，几千个，几万个声音，全是这些。
苏念睁开眼睛，眼眶红了。
“它们……它们想回家。”
大林坐在地上，喘着粗气。
“我知道。但它们出来，会出事的。”
苏念明白他的意思。
这些碎片，是记忆，是念头，是感情，不是人。它们没有身体，出来就是一团雾，普通人根本承受不住。轻则做噩梦，重则直接疯掉。
但让它们一直困在大林体内，也不是办法。
“怎么办？”
大林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”
第二天，他们把这事告诉了许苗。
许苗听完，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说：“我下去问问小灰。它吃过那么多碎片，也许知道怎么办。”
她跳下去。
一个小时后，她上来了。
后面跟着一团灰雾——小灰。
小灰飘到大林面前，那团灰雾轻轻晃了晃。
“我能跟它们说话。”
大林愣住了。
“你？”
小灰点头。
“我吃过它们，记得它们的味道。我能找到每一个。”
大林犹豫了一下。
然后他闭上眼睛，放开意识。
小灰飘过来，一缕灰烟钻进他眉心。
大林的脑子里瞬间安静了。
那些吵闹的声音消失了。
取而代之的，是一个一个的画面。
小灰在跟每一个碎片说话。
“你想回家？”
“你家在哪儿？”
“你儿子叫什么？”
“你老婆长什么样？”
一个一个问，一个一个记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，小灰退出来。
那团灰雾看起来更淡了一点。
“它们太多了。”它说，“我记不全。但我知道了它们想要什么。”
许苗看着它。
“想要什么？”
小灰沉默了几秒。
“想要一个身体。哪怕只有一分钟。让它们回去看一眼，说一句话，然后就散。”
大林和苏念对视一眼。
这要求，听起来不过分。
但怎么实现？
小林突然开口：“我能借。”
所有人都看着他。
小林飘过来，半透明的身体在阳光下闪着光。
“我能借用它们的力量变成不同的形态。那反过来，我能不能把身体借给它们用？”
大林愣住了。
“你疯了？”
小林摇头。
“没疯。我是假的，本来就不该存在。能帮它们完成心愿，挺值的。”
大林盯着他。
“你是我弟弟。”
小林笑了。
“我知道。所以我才想帮你。”他指着大林的胸口，“它们在你身体里吵，你睡不好觉，我看着心疼。”
大林没说话。
苏念走过来，握住小林的手——虽然握不到实体，但那动作很轻。
“谢谢你，小林。”
小林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。
“谢啥，咱一家人。”
说干就干。
小灰负责筛选——先挑那些心愿最急的，快消散的，最想家的。
小林负责借身体——每次借用之前，先跟那个碎片说好，只能待一分钟，时间到了必须回来。
大林负责协调——他体内的碎片太多了，得排好队，不能挤，不能抢。
许苗负责计时——一分钟，一秒都不能多。
苏念负责记录——每个碎片说的话，见的谁，最后去哪儿了。
一个小小的“还愿工厂”，就这么开张了。
第一个，是个老头。
七十多岁，死的时候儿子刚出生。他想看看儿子长什么样。
小林把身体借给他。
老头附上去，活动了一下手脚，感慨了一句“年轻真好”，然后飘出窗外。
他飘到城东一栋老楼前，停在四楼窗户外面。
窗户里，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正在吃饭，旁边坐着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。
老头看着那个男人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像我。”他说，“真像我。”
他伸出手，隔着窗户，轻轻摸了摸那个男人的脸——虽然摸不到。
一分钟到了。
他散了。
散之前，他说了最后一句话：
“儿子，爸爱你。”
第二个，是个女人。
三十多岁，死的时候女儿才三岁。她想看看女儿还记不记得她。
小林把身体借给她。
她飘到一所小学，停在二年级三班的窗外。
教室里，一个扎辫子的小姑娘正在听课，认真得很。
女人看着那个小姑娘，眼泪流下来。
“像。像极了。”
下课铃响，小姑娘跑出来玩。
从她身边跑过的时候，突然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。
她看不见那团虚影。
但她皱了皱眉，好像在努力想什么。
然后她跑开了。
女人笑了。
“她不记得我。但没关系。”
一分钟到了。
她散了。
第三个，第四个，第五个……
一个接一个，一天接一天。
小林每天累得半死，但第二天又爬起来继续。
有时候借出去的身体太多，他得休息好几个小时才能恢复。
但他没抱怨过一次。
大林看着心疼，但没办法。
那些碎片，等得太久了。
一个月后，大林体内的碎片少了一大半。
那些完成心愿的，都散了。
剩下的，要么心愿还没完成，要么还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。
小灰说，慢慢来，不急。
小林说，没事，我扛得住。
许苗说，你们俩都他妈是傻子。
苏念说，傻就傻吧，活着总得有点傻的时候。
那天晚上，大林站在窗前，看着外面。
月亮很亮。
小林飘过来，站在他旁边。
“哥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说我算不算好人？”
大林转头看着他。
“什么意思？”
小林指了指自己的胸口。
“我是假的。我是老道士三徒弟的记忆，是那个东西复制出来的。我没有真的过去，没有真的家人。但我帮那些碎片回家，算不算做好事？”
大林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伸出手，放在小林肩膀上——虽然摸不到实体，但那动作很真实。
“你是我弟弟。”他说，“这就够了。”
小林看着他，眼眶有点红。
“哥……”
“别肉麻。”大林收回手，“明天还有二十个要送，早点睡。”
小林笑了。
“行。”
他飘回屋里，躺在那张永远睡不塌的沙发上。
大林继续站在窗前，看着月亮。
手机震了。
他低头看。
备忘录里，新跳出一行字：
【规则五十六：真的假的，没那么重要。重要的是，你愿意为别人做什么。】
大林看着那行字，笑了。
他把手机收起来，转身回屋。
明天，还有很多事要做。
但今晚，月亮很亮。
挺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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