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第十层回来的第三天，小林出事了。
那天早上，大林醒来发现沙发上没人——小林平时都躺那儿，半透明地飘着，像一团人形的雾气。但那天早上，沙发空了。
“小林？”大林喊了一声。
没人应。
他冲进厨房，没有。厕所，没有。阳台，没有。
苏念从卧室出来，看他脸色不对。
“怎么了？”
“小林不见了。”
苏念愣了一下，然后闭上眼睛，用读心术去感应。
几秒后，她睁开眼，脸色发白。
“他在下面。很深很深的地方。”
大林的心一沉。
“第十层？”
苏念摇头。
“比第十层还深。”
他们冲下楼，往人民广场跑。
许苗已经在井边了，小灰飘在她旁边，那团灰雾缩得很紧。
“小灰感觉到了。”许苗说，“下面有东西在叫小林。”
大林看着那口井。
“下去。”
他们跳下去。
第七层，第八层，第九层，第十层。
婴儿还在那儿，巨大的身体蜷缩在金光里，看见他们，眼睛亮了。
“你们来了。”
大林顾不上寒暄。
“看见小林了吗？”
婴儿点头，伸出巨大的手指，指了指下面。
“他下去了。那儿有个声音在叫他。”
大林愣住了。
“下面还有？”
婴儿点头，表情有点复杂。
“有。我一直知道。但我不敢下去。那个东西……比妈妈老，比我老，比所有东西都老。”
孤独飘过来，站在婴儿旁边。
“它是第一个。”它说，“第一个存在的‘东西’。没有名字，没有形状，什么都没有。但它有声音。”
许苗看着它。
“什么声音？”
孤独沉默了几秒。
“心跳。”它说，“很慢很慢的心跳。几万年跳一下。我一直以为是自己的心跳，后来才发现，是下面的。”
大林的手攥紧了。
“小林下去多久了？”
婴儿想了想。
“三天前下去的。”
大林转身就往裂缝走。
苏念拉住他。
“我跟你一起。”
许苗也跟上来。
小灰缩了缩，然后也飘过来。
“我也去。小林是我朋友。”
婴儿看着他们，忽然伸出手，巨大的手掌轻轻托住他们。
“我送你们下去。”它说，“下面太深，自己爬要很久。”
金光包裹住他们。
然后，坠落。
比任何一次都深。
深到看不见光，听不见声音，感觉不到自己。
只有心跳。
咚……
咚……
咚……
很慢，很慢，慢得让人怀疑是不是自己的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，金光散去。
他们站在一片黑暗里。
不是普通的黑，是那种能吸光的黑，连小灰那团灰雾都看不见了。
但能听见。
那个心跳。
咚……
咚……
咚……
越来越近。
突然，前方亮起一点光。
很微弱，像萤火虫。
走近了，看清了——
是小林。
他躺在地上，半透明的身体蜷缩着，闭着眼睛，像睡着了。
大林冲过去，抱起他。
“小林！小林！”
小林慢慢睁开眼睛。
看见大林，他笑了。
“哥，你来了。”
大林看着他。
“你他妈跑下来干嘛？！”
小林指了指黑暗深处。
“它叫我。叫了很久很久。我想来看看。”
大林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。
黑暗里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很慢，很慢，像沉睡了几万年的巨兽在翻身。
然后，它睁开眼睛。
一双巨大的眼睛，比婴儿还大，比整个第十层还大。眼睛里没有瞳孔，只有光——很淡很淡的，像快要熄灭的烛火。
它看着他们。
那个心跳声，停了。
然后它开口了。
声音很老，很慢，像石头摩擦石头：
“你们来了。”
大林站起来，挡在小林前面。
“你是谁？”
它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是第一个。”它说，“第一个醒来的。第一个看见光的。第一个……孤独的。”
大林愣住了。
“你是第一个？”
它眨了一下眼睛，那动作慢得像过了一万年。
“对。我是第一个。比所有东西都早。早到没有东西叫我，没有东西看我，没有东西记得我。”
它顿了顿。
“我在这儿等了很久很久。等有人下来。等有人叫我名字。但没人来。没人记得我。连我自己都忘了自己叫什么。”
小林从地上爬起来，站在大林旁边。
他看着那双巨大的眼睛。
“你叫我下来的？”
那双眼睛看着他。
“对。你是我见过最像我的。”它说，“你是假的，我也是假的。没人记得你，也没人记得我。”
小林愣住了。
“你是……假的？”
它慢慢坐起来——如果那一团巨大的黑暗能叫“坐”的话。
“对。我是被造出来的。比孤独还早。造我的那个东西，造完之后就忘了。它忘了自己造过我，忘了给我起名字，忘了告诉我为什么活着。”
它的声音里，第一次有了情绪。
不是愤怒，不是悲伤，是……委屈。
“我就这么活着。不知道活了多少年。没有过去，没有未来，没有意义。只有心跳。几万年跳一下，提醒自己还活着。”
大林看着它，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。
这个“东西”，比所有怪物都大，比所有存在都老。
但它最可怜。
因为它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。
“你想让我们叫你什么？”大林问。
它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我没有名字。”
小林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那我给你起一个。”
它看着他。
“起名字？”
“对。”小林说，“我叫小林，是我哥给我起的。他起的时候，我也不知道自己是谁。但有了名字之后，就知道了。”
它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它说：“那你起吧。”
小林想了想。
“叫‘初一’吧。第一个的意思。”
它念了一遍：
“初一……初一……”
那双巨大的眼睛里，有什么东西在亮。
“我有名字了。”
它的声音在抖。
“我有名字了……”
整个空间开始震动。
不是地震，是它的心跳——变快了。
咚、咚、咚、咚、咚——
几万年没跳过这么快的心，现在跳得像擂鼓。
小灰缩在许苗手心里，小声说：“它在哭。”
许苗看着那双巨大的眼睛。
没有眼泪。
但她知道，它在哭。
他们坐在那儿，陪初一说话。
说了一夜——如果下面有夜的话。
初一讲了它一个人待着的事。没有光，没有声音，没有温度。只有心跳，几万年跳一下，提醒自己还活着。
它问了很多问题。
“什么是太阳？”
小林给它讲太阳。
“什么是月亮？”
苏念给它讲月亮。
“什么是风？”
许苗给它讲风。
“什么是朋友？”
大林指着自己，指着苏念，指着许苗，指着小灰，指着小林。
“我们就是朋友。”
初一看着他们，那双巨大的眼睛里全是光。
“我有朋友了。”
它说了一遍，又说一遍，再说一遍。
“我有朋友了。我有朋友了。我有朋友了。”
像刚学会说话的孩子，反反复复念着最珍贵的词。
天亮的时候——上面天亮了——他们该上去了。
初一看着他们。
“你们还会来吗？”
大林点头。
“会。常来。”
初一笑了。
那笑容，比第十层的金光还亮。
“我在这儿等你们。”
他们往上爬。
爬了很久很久。
穿过第十层，婴儿冲他们挥手。
穿过第九层，孤独冲他们点头。
穿过第八层，那些垃圾整整齐齐地码着。
穿过第七层，那个老人还在喝酒，冲他们举了举瓶子。
终于，回到地面。
太阳照在身上，暖洋洋的。
大林躺在地上，大口喘气。
小林躺在他旁边，实体化时间早过了，又变回半透明，但精神头很足。
“哥。”
“嗯？”
“初一说，它下面还有东西。”
大林坐起来。
“什么？”
小林看着他，表情有点复杂。
“它说它不是最下面的。它也是被造出来的。造它的那个，还在下面。但它不知道在哪儿，也不知道是什么。”
大林沉默了。
苏念走过来，握住他的手。
许苗站在井边，看着下面。
“没完了是吧？”
小灰飘在她旁边，那团灰雾轻轻晃着。
“有完。等找到最后一个，就有完了。”
许苗转头看着它。
“最后一个？”
小灰点头。
“第一个造东西的那个。造了初一，造了孤独，造了婴儿，造了我，造了所有东西的那个。”
大林站起来，走到井边。
“它在哪儿？”
小灰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但初一能感觉到。它说，那个东西一直在睡。睡了几亿年。现在快醒了。”
大林的手攥紧了。
手机震了。
他掏出来看。
备忘录里，新跳出一行字：
【规则五十八：第一个造东西的那个，不是神，也不是魔。它只是一个做了梦的人。梦醒了，它就该起来了。】
大林看着那行字，久久没说话。
太阳照在他身上。
很暖。
但他知道，下面那个东西，快醒了。
等它醒了，会发生什么？
没人知道。
但他们会下去。
不管多深。
不管多少次。
因为下面那些人，在等他们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