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头上来那天,是个星期二。
大林记得特别清楚,因为那天早上他刚买了一箱二锅头,准备周末下去看老头。结果酒还没拆封,门就被敲响了。
敲门声很轻,三下,停一会儿,再三下。
大林还以为是许苗,拉开门——
老头站在门口,拎着两瓶酒,笑呵呵地看着他。
“等半天了,酒都凉了。”
大林愣在那儿,至少五秒钟没动。
老头也不急,就那么站着,东张西望地看他屋里。
“这屋不错啊,比下面亮堂。”他往里瞅了瞅,“那是沙发?我听说那玩意儿坐着挺软?”
大林终于回过神来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上来的?”
老头晃了晃手里的酒。
“走上来的啊。一层一层爬。花了三天,累死我了。”他挤开大林,自己走进屋,一屁股坐在沙发上,还颠了颠,“嘿,真软。”
大林站在门口,脑子还没转过来。
苏念从卧室出来,看见老头,也愣住了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下面那个。”大林说,“第十三层那个。”
苏念的眼睛瞪圆了。
老头冲她挥挥手。
“闺女,有水吗?爬了三天的楼梯,渴了。”
那天下午,大林家热闹得像过年。
许苗来了,小灰飘在她旁边——它现在能跟着许苗上来了,虽然每次只能待两个小时。
无相来了,带着那本破日记,想找老头对质。
小林的光点聚了一屋子,飘得到处都是,老头抬头看着那些光点,啧啧称奇。
“你这是咋弄的?散成这样还能说话?”
小林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:“我也不知道。反正就这样了。”
老头点点头。
“挺好,省电。”
许苗坐在沙发上,盯着老头看了半天。
“你真是第一个?”
老头喝着苏念倒的水,咂咂嘴。
“对,第一个。第一个醒的,第一个活的,第一个等的。”他放下杯子,“也是第一个上来的。”
大林看着他。
“你上来干什么?”
老头想了想。
“看看。”他说,“待了那么多年,一直听你们说上面上面,到底上面长啥样,总得亲眼看看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往外看。
街上车来车往,人声嘈杂,几个小孩追着跑,卖煎饼的大姐正给人摊饼。
老头看得入神。
“真热闹。”他说,声音有点轻,“真好啊。”
大林走过去,站在他旁边。
“你没见过这些?”
老头摇头。
“没见过。我醒的时候,上面什么都没有。后来慢慢有了人,有了房子,有了这些……东西。”他指着那些车,“但我没上来过。不敢。”
“不敢什么?”
老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不敢看。怕看了就不想回去。”他笑了笑,“结果还是上来了。”
老头在上面待了三天。
第一天,大林带他去吃煎饼。
老头站在煎饼摊前,看着周大姐熟练地摊饼、打蛋、撒葱花,眼睛都直了。
“这是啥?”
“煎饼。”
“好吃吗?”
“你尝尝。”
老头接过煎饼,咬了一口。
嚼了嚼,咽下去。
然后他又咬了一口。
又一口。
又一口。
周大姐看呆了。
“这老头三天没吃饭了?”
大林尴尬地笑了笑。
“差不多。”
老头吃完煎饼,抹了抹嘴,认真地说:“这个,下面没有。”
大林点头。
“下面啥都没有。”
老头想了想。
“那我以后常上来吃。”
第二天,大林带他去公园。
老头坐在长椅上,看着那些遛弯的老人、玩耍的小孩、谈恋爱的年轻人,看了整整一下午。
太阳下山的时候,他说了一句话:
“我以前以为,等人是最难的事。现在知道了,活着才是。”
大林看着他。
“你后悔等了那么多年吗?”
老头想了想。
“不后悔。等到了就行。”
第三天,老头说想自己逛逛。
大林有点担心。
“你认识路吗?”
老头笑了。
“我活了那么多年,不认识路还怎么活?”
他走了。
大林在家等了一天,没回来。
两天,没回来。
三天,还没回来。
大林慌了。
第四天晚上,门被敲响了。
老头站在门口,手里拎着两瓶酒——不是原来的,是新的。
“去哪儿了?”大林问。
老头晃了晃酒。
“去买了这个。跑了好几个店,这家最便宜。”
大林哭笑不得。
“就买酒?买了三天?”
老头摇头。
“不是。买了酒之后,迷路了。”他有点不好意思,“转了两天,才找到回来的路。”
大林看着他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老头挤进屋,又坐在沙发上。
“你们这上面,太大了。”他说,“比下面大。大到容易丢。”
大林给他倒了杯水。
“那你还想待吗?”
老头想了想。
“想。”他说,“但我得回去。下面还有人在等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又看了一眼外面的夜景。
“下次来,你陪我逛。别再丢了。”
大林笑了。
“行。”
老头走了。
大林送他到井边。
老头站在井沿上,回头看他。
“你知道我上来这三天,发现什么了吗?”
大林摇头。
老头指了指天,又指了指地。
“规律松了。”
大林愣住了。
“什么意思?”
老头看着他,眼神有点复杂。
“我存在,规律就存在。我上来,规律就跟着上来。现在它松了,要弹回来了。”
大林的手心出汗了。
“会怎么样?”
老头想了想。
“灯会闪,墙会裂,人会做梦。”他顿了顿,“但和以前不一样。以前规律是死的,现在规律是活的。”
“活的?”
“对。它会变,会学,会……玩。”老头笑了,“你们得小心点。”
他跳了下去。
大林站在井边,看着黑漆漆的井口,心里七上八下。
活的规律?
会玩的规律?
这他妈是什么东西?
老头下去之后的第三天,灯开始闪。
不是那种疯狂的闪,是那种有节奏的、像在打拍子的闪。
一闪一闪一闪,停一秒,再一闪一闪一闪。
有人数过,是三短三短。
SOS?
有人猜是求救信号。
但第二天,节奏变了。
两短一长,两短一长。
摩斯密码?
第三天,又变了。
乱七八糟的,像小孩乱敲琴键。
大林站在街上,看着那些闪个不停的灯,忽然明白了。
老头说的“玩”,是这个意思。
规律在玩。
在学。
在试。
看人能听懂吗?
看人会害怕吗?
看人怎么反应。
手机震了。
无相发来的消息:【老城区,来一下,出事了。】
老城区,那条老街。
墙上裂了一道口子,不大,一指宽,半米长。
但裂缝里,有东西在往外钻。
不是碎片,不是怪物,是——
花。
红色的花,一朵一朵,从裂缝里钻出来,开在墙上。
整面墙,慢慢被红花爬满。
香。
很香。
香得发腻。
大林赶到的时候,已经围了十几个人。
有人伸手去摸。
花突然缩回去,裂缝里喷出一股气。
那人吸了一口,当场倒下,开始笑。
笑得停不下来。
笑得眼泪直流。
笑得满地打滚。
许苗冲过去,按住他,大喊:“叫救护车!”
但那人笑着笑着,突然不笑了。
他坐起来,眼神清明。
“我好了。”
他看着那面墙,看着那些花,忽然说了一句话:
“它说,对不起,下次不这样了。”
大林愣住了。
“谁说的?”
那人指着墙。
“它。”
话音刚落,那些花慢慢缩回去,缩回裂缝里。
墙上的裂口,自己长上了。
像从来没裂过一样。
接下来的一周,各种怪事层出不穷。
东城一口井,半夜开始唱歌。
不是人唱,是井自己唱。调子很奇怪,像古老的民谣,又像小孩的童谣。有人录下来放网上,一夜之间点击破百万。第二天井就不唱了,改成打呼噜。
西城一栋老楼,窗户自己开关。
不是一扇,是整栋楼,上百扇窗户,同时开关,开一下关一下,开一下关一下,像在眨眼睛。有人对着窗户挥手,窗户眨得更快了。有人竖中指,窗户停了五分钟,然后开始疯狂眨,像在骂人。
北城一条街,路灯开始赛跑。
每隔十米一盏灯,从东头亮到西头,再从西头亮到东头,看谁亮得快。最后最中间那盏赢了,闪了三下,像在庆祝。
南城更邪乎,下水道盖子自己跳舞。
几十个井盖,同时掀开,又盖上,掀开,又盖上,砰砰砰砰的,像在打鼓。有人录下来配了音乐,居然踩点踩得特别准。
网上炸了。
“这是什么鬼?”
“城市活了?”
“不会是恶作剧吧?”
“我觉得是政府的新科技!”
“放屁,政府有这么闲?”
大林看着那些视频,哭笑不得。
老头说得对。
规律活了。
在玩。
第十天,老头又上来了。
这次他直接坐在大林家沙发上,像回自己家一样。
“看见了?”他问。
大林点头。
“看见了。”
老头笑了。
“好玩吧?”
大林看着他。
“好玩个屁。吓死人了。”
老头摇头。
“吓什么?它又没害人。”他指着那些视频,“你看,唱歌,眨眼,赛跑,打鼓。它就是在玩。玩了那么多年,第一次能玩,高兴。”
大林愣了一下。
“它以前不能玩?”
老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以前它是死的。是规则,不是活的东西。现在它活了,是因为……”他指了指自己,“我上来了。”
大林明白了。
老头是源头。
他活了,规则就活了。
他玩,规则就跟着玩。
“那它会一直这样?”
老头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看它自己。”他笑了,“反正它现在开心,不会害人。”
大林看着他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老头指了指自己的胸口。
“因为它是我。我也是它。”他顿了顿,“我开心,它就开心。”
那天晚上,大林坐在阳台上,看着城市的灯。
还在闪。
但不再是那种让人害怕的闪。
是有节奏的,有规律的,像在呼吸的闪。
一闪,一闪,一闪。
像心跳。
苏念走过来,坐在他旁边。
“在想什么?”
大林想了想。
“在想那个老头。”他说,“他等了那么多年,就为了上来看看。”
苏念靠在他肩膀上。
“值吗?”
大林笑了。
“值。你看他玩得多开心。”
小林的光点飘过来,聚成一个人形,坐在他们旁边。
“哥,你说规律活了,以后还会死吗?”
大林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但活着就好。”
许苗从楼下上来,手里拎着一袋水果。
“那个老头呢?”
大林指了指屋里。
“沙发上睡觉呢。”
许苗探头看了一眼,老头确实在沙发上躺着,鼾声震天。
“他睡这儿?”
大林点头。
“他说上面软。”
许苗笑了,把水果放下。
“行吧,反正你家现在跟旅馆似的。”
小灰从她旁边飘出来,那团灰雾轻轻晃着。
“我喜欢上面。亮。”
大林看着它。
“那以后常来。”
小灰晃了晃,像是在点头。
夜深了。
城市的灯还在闪。
一闪,一闪,一闪。
像在说:我活着,我在这儿,我看着你们。
大林坐在阳台上,看着那些光。
忽然想起老头说的那句话:
“等人不是等别人来,是等自己学会。”
他现在学会了什么?
学会了不害怕。
学会了接受。
学会了跟那些奇怪的东西一起活着。
手机震了。
他低头看。
备忘录里,新跳出一行字:
【规则六十一:规律活了,就不会死。但会变,会学,会玩。你们得学会跟它一起玩。】
大林看着那行字,笑了。
他把手机收起来,看着天。
月亮很亮。
星星很多。
城市的灯,一闪一闪。
挺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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