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城那口井出名了。
自从它开始唱歌,每天都有几百号人围着听。有人录视频发抖音,点赞破百万;有人带音响来想跟它对唱,被井喷了一脸水;有个网红直播的时候对着井喊“再来一首”,井真的又唱了一首——唱的是一首十八线小县城婚庆专用的《好日子》,调子跑得妈都不认识。
直播间炸了。
“这井有品味!”
“笑死我了,跑调跑到姥姥家!”
“井哥牛逼!”
老头坐在大林家沙发上,刷着手机,笑得直拍大腿。
“你看你看,这井是我看着长大的,以前就会哼哼,现在都会跟人对唱了。”
大林凑过去看了一眼。
视频里,那口井正在唱《爱情买卖》,唱到“出卖你的爱”的时候,还特意喷了道水柱,像在指人。
评论全是“哈哈哈哈”。
“它怎么学的?”大林问。
老头想了想。
“学的呗。上面这么多人唱歌,它天天听,就学会了。”他指着手机,“但它学的都是跑调的,因为它听力不行。”
大林愣了一下。
“井还有听力?”
老头白了他一眼。
“废话。没听力怎么听人说话?”
但好景不长。
第十一天,出事了。
一个男的对着井唱了一首自己写的歌,唱完之后问井“好不好听”。井沉默了三秒,然后喷出一道水柱,正中他脑门。
男的火了,当场就要下去跟井理论。
他朋友拉他没拉住,他直接跳进去了。
然后就没了音讯。
三小时后,他爬出来了。
浑身上下湿透,嘴里哼着歌——不是他自己写的,是一首谁都没听过的歌,调子很怪,词也听不懂。
他朋友问他怎么了,他不理,就是一直哼。
哼了三天三夜。
第四天早上,他突然不哼了,坐起来,眼神清明。
“井说,我那歌太难听了。它让我学会这首才能上来。”
他朋友傻了。
“你学会了吗?”
他点头。
“学会了。但我不喜欢这首。”
他朋友问:“那你还下去吗?”
他摇头。
“不下了。井说下次再唱那么难听的,就让我学十首。”
这件事传开后,更多的人去那口井边唱歌。
有的是真想学,有的是想红,有的是闲得蛋疼。
井来者不拒。
唱得好的,它喷一道小水柱,像鼓掌。
唱得一般的,它沉默,像没听见。
唱得难听的,它喷一道大水柱,然后——让那人学一首新歌。
一周之内,十三个人跳井学歌。
十三个都上来了。
十三个都会唱新歌了。
十三个都说:“井挺好的,就是太严格。”
老头笑得直不起腰。
“你看,它学会当老师了。”
西城那栋会眨眼的楼,也开始整活了。
一开始只是窗户开关,后来发展出了复杂的手语。
有人对着窗户比了个心,窗户立刻关上一半,又打开,关上一半,又打开——像个害羞的人捂脸。
有人对着窗户竖了个中指,窗户直接飞下来一扇,啪地拍在他脸上。他捂着脸骂街,窗户又飞回去,安安稳稳装回框里,还抖了抖,像在说“活该”。
有人对着窗户比了个“OK”,窗户开出一条缝,缝里伸出一根绳子,绳子上挂着一个塑料袋,袋子里装着一把钥匙。
那人愣住了。
“这是给我的?”
窗户闪了三下,像在点头。
他接过钥匙,不知道干什么用。
后来才知道,那是他三天前丢的那把车钥匙。
“这楼会捡东西?”他问。
窗户又闪了三下。
从此以后,那栋楼成了失物招领处。
丢东西的人都去那儿比个“OK”,窗户就会伸出一根绳子,绳子上挂着他们丢的东西。
钱包,手机,钥匙,身份证,甚至有人丢了一只鞋,楼也给捡回来了。
“这楼怎么知道谁丢的?”有人问。
楼没回答。
但老头知道。
“它能看见。”他说,“每扇窗户后面,都有一双眼睛。”
北城的路灯开始搞比赛。
赛跑已经玩腻了,现在玩的是花样。
有的灯学会变色,红的绿的蓝的紫的,轮流变,像迪厅的霓虹灯。
有的灯学会打拍子,一闪一闪配合音乐,广场舞大妈们直接把阵地挪到那条街上,天天跟灯互动。
有的灯更绝,学会画画了。
不是真的画,是用光。
晚上八点,那盏灯开始闪,闪出各种图案——小狗,小猫,小花,小人。虽然很糙,但能认出来。
有人录下来发网上,标题叫《一盏有艺术追求的灯》。
评论区炸了。
“这灯比我画得好!”
“它是不是想考美院?”
“别考了,直接办展!”
后来那盏灯真的办了展。
不是人给它办的,是它自己办的。
那天晚上,整条街的灯一起配合,有的负责背景,有的负责打光,有的负责效果。最中间那盏负责画,画了一整夜。
画的内容,是这座城市。
从白天到黑夜,从东城到西城,从老城区到新城区。
每一栋楼,每一条街,每一个人。
画到最后,它画了一个人。
一个老头。
站在井边,看着那些灯,笑。
有人认出来了。
“这不是那个经常在井边溜达的老头吗?”
老头那天也在现场。
他看着那盏灯画自己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了一句话:
“它记住我了。”
南城的井盖更疯了。
跳舞跳腻了,开始打鼓。
几十个井盖同时掀开、盖上,砰砰砰砰,节奏越来越复杂,越来越快。
有人录下来发给专业鼓手看,鼓手说:“这水平,比我强。”
后来井盖们不满足于打鼓了,开始搞乐队。
一个井盖负责低音,砰砰砰。
一个井盖负责中音,咚咚咚。
一个井盖负责高音,当当当。
还有几个井盖负责和声,在间隙里插几下。
它们练了三天,第四天晚上,正式演出。
观众不多,就几十个闲人。
但井盖们很认真,一首接一首,打了两个小时。
散场的时候,最中间那个井盖掀开一条缝,伸出一根绳子,绳子上挂着一个牌子。
牌子上写着:【谢谢观看,明天还有。】
大林站在街上,看着这些疯疯癫癫的灯、楼、井、井盖,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。
苏念站在他旁边,闭着眼睛。
“它们在说什么?”大林问。
苏念听了一会儿。
“它们在比赛。”她说,“看谁更受欢迎。”
大林愣住了。
“比赛?”
苏念点头。
“东城的井想当歌手,西城的楼想当失物招领员,北城的灯想当画家,南城的井盖想当乐队。”她睁开眼,“它们都在找自己的位置。”
大林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这不挺好的吗?”
苏念也笑了。
“是挺好的。”
小林的光点飘过来,聚成人形。
“哥,我也想找个位置。”
大林看着他。
“你想干什么?”
小林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但我不想一直飘着。”
老头从旁边冒出来,拍了拍小林——虽然拍不到实体,但那动作很自然。
“慢慢找。不急。”他说,“我找了那么多年,才找到。”
小林看着他。
“你找到什么了?”
老头笑了。
“找到上来看看。”他说,“找到有人陪我说话。找到活着的意思。”
小林沉默了。
然后那些光点开始动。
不是飘,是在聚。
越来越紧,越来越密,越来越——
实。
大林瞪大眼睛。
小林的身体,正在重新出现。
从光点,到雾气,到半透明,到——
实体。
一个完整的人。
站在他面前。
二十出头,眉眼清秀,和他一模一样。
小林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翻来覆去地看。
“我……我回来了?”
大林伸手,握住他的手腕。
温的。
实的。
“你回来了。”
小林愣了几秒。
然后他笑了。
笑得像个孩子。
“哥,我有身体了!”
那天晚上,他们在大林家喝酒。
老头喝二锅头,许苗喝啤酒,苏念喝果汁,大林陪老头喝二锅头,小林也喝二锅头——第一次喝,一口下去呛得直咳嗽。
“慢点慢点,没跟你抢。”大林拍着他的背。
小林咳完,又喝了一口。
这回稳住了。
“这玩意儿,够劲。”
老头哈哈大笑。
“好样的,像我。”
小灰飘在许苗旁边,那团灰雾晃来晃去,像在跳舞。
它最近学会跳舞了,虽然没身体,但晃得挺有节奏。
许苗看着它。
“你也想找个位置?”
小灰晃了晃,像在点头。
“想。但不知道找什么。”
许苗想了想。
“慢慢来。不急。”
夜深了。
城市的灯还在闪。
东城的井还在哼歌,西城的楼还在眨眼,北城的灯还在画画,南城的井盖还在打鼓。
它们都在找自己的位置。
就像小林。
就像小灰。
就像老头。
就像这座城市里每一个活着的东西。
大林站在阳台上,看着那些光。
手机震了。
他低头看。
备忘录里,新跳出一行字:
【规则六十二:活着就得找点事做。找到了,就不无聊了。】
大林看着那行字,笑了。
他把手机收起来,转身回屋。
屋里,老头在吹牛,小林在傻笑,许苗在翻白眼,苏念在收拾碗筷。
小灰在跳舞。
灯在闪。
活着,真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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