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组织出现的那天,是个星期四。
大林正在陪老头逛菜市场。老头最近迷上了买菜,看见什么都新鲜,西红柿要摸一摸,黄瓜要闻一闻,活鱼要盯着看半天——鱼在盆里游,他在盆边蹲着,一人一鱼对视了五分钟。
“它看什么呢?”老头问。
大林瞅了瞅那条鱼。
“可能看你傻。”
老头白他一眼,站起来,拍拍膝盖。
“它不傻。它认识我。”
大林愣了一下。
“认识你?”
老头点头。
“下面那些东西,都认识我。”他指了指那条鱼,“它也是从下面上来的。”
大林低头看那条鱼。
鱼也在看他。
眼神里有点东西——不是普通鱼的那种呆滞,是那种“我知道你是谁”的审视。
卖鱼的大姐在旁边吆喝:“新鲜活鱼,刚捞的!八块一斤!”
大林看着那条鱼,鱼也看着他。
最后他没买。
总觉得吃它会怪怪的。
走出菜市场的时候,许苗打电话来了。
“出事了。”她的声音很急,“东城那口井,让人砸了。”
大林赶到东城的时候,现场已经围了几十号人。
那口井的井沿被砸掉一大块,碎石头散了一地。井口还在往外冒水,但水是浑的,夹着泥沙,像在流血。
一个中年男人站在井边,手里拎着一把大锤,对着人群喊:
“这些都是怪物!是邪祟!是祸害!你们还天天来听歌,来对唱,来拜它?!你们疯了吗?!”
旁边站着十几个人,有男有女,都穿着一样的灰色衣服,胸口绣着一个标志——一只手,握着一把刀,刀上滴着血。
“净化者。”有人小声说,“最近冒出来的,说要清理所有活的规则。”
大林走过去,站在那个中年男人面前。
“你砸的?”
中年男人看着他,眼神警惕。
“对。我砸的。怎么,你是井的主人?”
大林摇头。
“我不是井的主人。但我知道这井没害过人。”
中年男人冷笑。
“没害过人?它是怪物!是从下面上来的邪祟!它活着,就会害人!迟早的事!”
他举起锤子,又要砸。
大林一把抓住锤柄。
中年男人挣了挣,没挣动。
“你放手!”
大林看着他。
“我不放。”他说,“这井是我朋友。”
中年男人愣住了。
旁边那些灰衣服的人也愣住了。
“朋友?”中年男人盯着他,“你跟怪物交朋友?”
大林点头。
“对。我跟很多怪物交朋友。它们比我见过的很多人都像人。”
中年男人的脸涨红了。
“你——你也是邪祟!你是人奸!你——”
话没说完,井里突然喷出一道水柱,正中他脑门。
他踉跄后退,摔在地上。
水柱没停,一直喷,喷得他满脸是水,睁不开眼。
那些灰衣服的人冲上来想拉他,水柱就分叉,一人喷一道,喷得他们东倒西歪。
围观的人哈哈大笑。
“井哥威武!”
“喷得好!”
“让你们砸!”
大林站在旁边,看着这一幕。
那口井在喷水,但喷得不狠,就是让他们狼狈,没让他们受伤。
它在玩。
也在保护自己。
中年男人爬起来,抹了把脸,恶狠狠地盯着那口井。
“等着。”他说,“这事没完。”
他带着那群灰衣服的人,灰溜溜地走了。
那天晚上,大林家又聚满了人。
老头听完这事,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“它们怕了。”他说。
大林看着他。
“谁怕了?”
老头指了指上面。
“人。”他说,“人怕了。怕这些活的规则,怕下面上来的东西,怕自己控制不了的事。”
许苗皱眉。
“那也不能砸井啊。井又没害人。”
老头摇头。
“它们不管。它们只看到井是活的,是下面上来的,就该死。”他叹了口气,“我以前见过这种事。很久很久以前,人也这么怕过别的东西。然后就杀。杀光了,就安心了。”
大林沉默了几秒。
“那怎么办?”
老头看着他。
“你得站出来。”他说,“你是它们的朋友。你得保护它们。”
大林愣住了。
“我?”
“对。”老头指着外面,“那些井,那些楼,那些灯,那些井盖。它们认识你,信任你。你不站出来,它们就完了。”
苏念走过来,握住大林的手。
“我陪你。”
小林站起来,拍了拍胸口。
“我也陪。”
许苗站起来,按着刀。
“算我一个。”
小灰飘过来,那团灰雾轻轻晃着。
“我也去。虽然我打不过人。”
大林看着他们,忽然笑了。
“行。那就干。”
第二天,净化者又出动了。
这次是西城那栋会眨眼的楼。
十几个人拿着锤子、撬棍、电钻,想把楼的窗户卸下来。
楼拼命眨眼睛,一开一合一开一合,像在求饶。
但他们不理。
领头的还是那个中年男人,叫赵刚。据说他儿子三年前死在一次规则事件里,从那以后他就恨上所有跟规则有关的东西。
“砸!”他喊,“把这些怪物全砸了!”
锤子抡起来,刚要砸下去——
一只手抓住了锤柄。
赵刚回头,看见大林站在他身后。
“又是你。”
大林看着他。
“对,又是我。”
赵刚挣了挣,没挣动。
“你他妈放手!”
大林没放。
他看着赵刚的眼睛。
“你儿子死了,我理解你恨。”他说,“但你恨错对象了。这楼没杀你儿子。它只是在这儿活着,没害过任何人。”
赵刚的脸扭曲了。
“它活着就是错!所有从下面上来的东西,都该死!”
他松开锤子,从腰里拔出一把刀。
周围那些灰衣服的人也纷纷亮出武器。
大林身后,许苗的刀出鞘了,小林站在旁边,苏念闭着眼睛在听什么,老头背着手站在最后面,像个看热闹的。
两拨人对峙着。
围观的人越来越多,但没人敢靠近。
就在这时,那栋楼突然动了。
不是眨眼,是整栋楼在抖。
窗户全打开,又全关上,打开,关上,打开,关上,越来越快,快得像在发抖。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然后,楼说话了。
不是用嘴,是用窗户开关的声音,拼出断断续续的话:
“我……没……害……人……”
赵刚的手抖了一下。
楼继续:
“我……帮……人……找……东……西……”
赵刚的刀慢慢放下来。
他看着那栋楼,看着那些疯狂眨动的窗户,看着窗户后面那双看不见的眼睛。
“你……你为什么要帮人?”
楼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它说:
“因……为……无……聊……”
围观的人里,有人笑了。
“它说无聊!”
“哈哈哈,这楼是因为无聊才帮人找东西!”
“太惨了,无聊到帮人找钥匙!”
赵刚站在那儿,脸上表情复杂。
他看看楼,看看大林,看看那些笑的人。
然后他把刀收起来。
“走。”他说。
他身后那些人面面相觑,但跟着他走了。
大林松了口气。
那栋楼也松了口气——窗户全打开,慢慢呼出一股气,像人在喘。
但这只是开始。
接下来的一个月,净化者到处出击。
东城的井,他们砸了三次,三次都被喷走。
北城的灯,他们想拆电线,被灯闪瞎了眼——不是真的瞎,是闪得睁不开眼,在地上躺了半天。
南城的井盖,他们想撬走,结果井盖们集体跳舞,跳得地面震动,他们站都站不稳,摔得鼻青脸肿。
大林他们天天跑,天天拦,累得跟狗一样。
老头倒清闲,天天坐大林家沙发上,刷手机看新闻。
“你看,你们上热搜了。”他把手机递过来。
大林一看,标题写着:【神秘组织保护活井,与净化者街头对峙】
评论区两极分化。
有人说:“保护得好!那井是我见过最可爱的怪物!”
有人说:“这些人有病吧?跟怪物做朋友?”
有人说:“中立路过,就想知道那井还唱歌吗?”
大林哭笑不得。
一个月后的晚上,大林坐在阳台上,看着城市的灯。
还在闪。
但频率变了。
不像以前那么活泼了,有点慢,有点沉,像有心事。
苏念走过来,坐在他旁边。
“它们在害怕。”她说。
大林看着她。
“害怕什么?”
苏念闭上眼睛听了一会儿。
“害怕被消灭。”她睁开眼,“它们看见净化者了。它们知道有人在杀它们。”
大林沉默了。
小林的光点飘过来,聚成人形,坐在另一边。
“哥,我们能保护它们多久?”
大林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”
老头从屋里走出来,站在阳台上。
“保护不了太久。”他说,“除非——”
他停住了。
大林看着他。
“除非什么?”
老头指了指地下。
“除非你们下去。找那个最老的。”
大林愣住了。
“最老的?你不是最老的吗?”
老头摇头。
“我不是。我只是第一个醒的。”他说,“下面还有一个,一直没醒。它睡了很久很久,久到我都忘了它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如果它能醒,就能帮你们。那些净化者再厉害,也对付不了它。”
大林看着他。
“它在哪儿?”
老头指了指地下。
“第十四层。”
大林的手攥紧了。
又一层。
又他妈一层。
苏念握住他的手。
“下去吗?”
大林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站起来。
“下去。”
小林站起来。
“我陪。”
许苗从屋里走出来,按着刀。
“我也去。”
小灰飘过来。
“我也去。虽然我打不过人。”
老头看着他们,忽然笑了。
“行。那我等你们回来。”
他转身走回屋里,走了两步,又回头。
“对了,下面那个,脾气不太好。你们下去的时候,带点东西。”
大林看着他。
“带什么?”
老头想了想。
“带点好玩的。它睡太久了,肯定无聊。”
第二天早上,他们站在井边。
大林背着一个包,里面装着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——一个魔方,一盒扑克牌,一个会发光的弹力球,还有一个会唱歌的八音盒。
都是老头让带的。
“带这些干什么?”许苗当时问。
老头说:“哄孩子用的。”
许苗傻了。
“孩子?”
老头点头。
“下面那个,就是个孩子。睡了那么久,醒来肯定想玩。”
大林现在站在井边,想着老头的话。
孩子。
第十四层。
睡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孩子。
他深吸一口气。
“走。”
他们跳下去。
穿过第七层——老人还在喝酒,冲他们挥了挥瓶子。
穿过第八层——阿成他们跑出来,喊“早点回来”。
穿过第九层——孤独站在白光里,冲他们点头。
穿过第十层——婴儿巨大的身体蜷缩着,睁开眼睛,轻轻说“小心”。
穿过第十一层——初一那双巨大的眼睛睁开,看着他们。
“它醒了?”初一问。
大林摇头。
“还没。我们下去叫它。”
初一沉默了几秒。
“它比我老。比我大。比我……难哄。”
大林笑了。
“没事,我们带了玩具。”
初一也笑了,那笑容像太阳。
“去吧。我在这儿等你们。”
他们继续往下。
穿过第十二层——那片混沌,这次没让他们难受,像认识他们了,轻轻让开一条路。
穿过第十三层——老头不在,空荡荡的,只有那张沙发还放在那儿。
第十四层。
到了。
一片黑暗。
不是那种能吸光的黑,是那种温柔的、像妈妈肚子里的黑。
黑暗中央,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小小的。
蜷缩着。
在睡觉。
大林走过去,轻轻蹲下来。
那是一个孩子。
五六岁的样子,闭着眼睛,睡得很沉。
身上裹着一层淡淡的光,像被子。
大林伸出手,轻轻碰了碰他的脸。
温的。
软的。
孩子睁开眼睛。
那双眼睛,是金色的。
像婴儿,但比婴儿更亮,更干净,更像——太阳。
他看着大林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开口了。
声音很轻,很软,像棉花糖:
“你是我妈妈吗?”
大林愣住了。
孩子坐起来,揉了揉眼睛。
“妈妈说,会有人来接我。我等了很久很久。”他歪着头,看着大林,“你是来接我的吗?”
大林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苏念走过来,蹲在他旁边。
“我们带了好玩的。”她拿出那个八音盒,拧上发条。
叮叮咚咚的音乐响起来。
孩子听着,眼睛亮了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音乐。”
孩子伸手,轻轻碰了碰八音盒。
那东西在他手里,像活了一样,转得更快,唱得更响。
孩子笑了。
那笑容,比第十四层的黑暗还亮。
“我喜欢这个。”他抬起头,看着大林,“你是我妈妈吗?”
大林看着他,看着那双金色的眼睛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不是。”他说,“但我是你朋友。”
孩子想了想。
“朋友是什么?”
大林伸出手。
“朋友就是会来接你的人。”
孩子看着那只手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伸出小手,握住大林的手指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那我跟你走。”
他们站起来,往上面走。
孩子一手牵着大林,一手抱着八音盒。
音乐叮叮咚咚地响。
黑暗慢慢退去。
前面,有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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